“喂,豆肉包,醒醒。”
豆肉包聽見了錢雨萌的聲音。
他聽的清楚,但是他醒不過來。
總是有寒冷的風刮過豆肉包的臉龐。豆肉包一直記得是漆黑不見五指的黑夜。
黑夜是屬於他的,沒有人能擁有這樣的黑暗。
可是畫面逐漸清晰起來,慢慢有了輪廓,上了色彩,細語慢言,輕緩從遠處鋪滿整個空間,細膩的絲線編織,天空又有了顏色。
我死了罷。
豆肉包這樣想著,聽說人死的時候,回憶就會浮現,他這終日黑暗才能有些許點綴。
“包子,快過來。”豆齊宇向豆肉包招手。
思緒呆滯,豆肉包緩緩走去。
豆肉包其實不喜歡這種放電影似的回憶,他曾經把這些回憶一遍又一遍的描摹,直到深刻在腦海裡面一絲一毫都清晰沒有偏差。
他很多時候很疑惑,太多事情對於他來說沒有意義,但是他又想清楚的將這些沒有意義的事情緊握在手中。
人生非要得到什麽東西不可嗎?豆肉包一直沒有什麽想要得到的東西。
或許是想要得到的東西已經永遠得不到了,所以千方百計想要拿到別的東西替代,也只是徒勞。
豆肉包記得的。
旁邊那個女人是他的母親,很小的時候見過,後來就不知道去哪裡了。
父親後來殘廢是誰造成的,自己也不想知道,也沒有什麽欲望去復仇,去踐行著沒有終點的生活。
豆肉包是記得的。
他清楚的記得是家族的沒落,從小養尊處優的母親馬上拋棄了家庭,重新組建了家庭。
父親不斷的努力導致自己承擔壓力過大,竟然從非魚跌落到了盈滿。
到底是為什麽,豆肉包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人生總是起起落落,自己的人生也應該如此。其實當一個普通人也好。其實母親的選擇也沒有錯,其實父親的下場也未必是最壞的下場。
豆肉包總是能記得。
他記得是爺爺為了長生用家財萬貫換取天機,導致天命反噬。黑色的陰雲永遠籠罩在他們家族的上方,永世不能離開這裡。
而詛咒蔓延,到家族到個人,到每個在這裡生存的生物,沾染上就無法斷離。
如果能有選擇,他也甘願沉溺在這詛咒裡面,詛咒有什麽不好,成為這世上究極惡,任誰都不能觸碰。
我應當天命如此的。
可是豆肉包太聰明了,他總是記得,總是在思考,總是超出常理。
所以在某一天,原初災厄誕生了。
無法鎮壓,無法清除,無法描述,所有觸碰的人都化成灰燼。
豆天宕為了鎮壓豆肉包身上的原初災厄,傾家蕩產從葉詢那裡求來了天譏玉,試圖用天心詛咒來對抗這種莫名的力量。
可是沒有用,黑色的火焰從豆肉包身體湧出,微元覺醒,覺醒出一種從未出現過的火微元,像是要焚燒這世界的一切。
是啦,我應該是燒盡一切虛妄迷離的究極火焰,我的命運就應該倒映在這迷離的夢境,從此成為遊蕩在諸天萬界的無法捉摸。
豆肉包太聰明了。
他從灰燼中重生,從迷離中清醒,從虛無中凝聚。
腦海中一直有一個聲音,呼喊著豆肉包的名字,他總是覺得自己不應該止步於此。哪怕要陪葬,也應該是這世界給他陪葬。
可是他記得的。
他只不過是爺爺從天心那裡討來的殘次品,只是可有可無的試驗品,只是一無是處的失敗品。
有很多次,天心降下懲罰,都是爺爺不知道從哪裡討來的法陣擋下的。爺爺總是說還不夠,也許天心是公平的,這劫罰由我承擔,那麽爺爺長生的夢想就能實現了。
思想一旦萌發,就無法再被掐滅。
豆肉包太愚蠢了。
此生若是毫無意義,倒不如成全別人。
其實跟別人爭論也無所謂,被別人誤解也無所謂。豆肉包總是知道,如果自己佔了那個位置,別人就無法得到那個位置。
世界上的東西那麽少,如果我來承受這世界的苦難,那麽別人是否就會過的更好一些。
這種苦行僧的思想在豆肉包心中生根發芽。
直到將他折磨致死。
怎麽會有人能忍受這樣的生活,看著唾手可及的幸福擦邊而過,不惜放棄自己深愛人的幸福,去成全別人無謂的糟蹋。
可是豆肉包早就已經迷失了,他分不清到底怎麽做才是對的。仿佛做也是痛苦,不做也是痛苦。
當他決定放棄一切的時候,就注定了他此生只能為別人而活。
他只是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
他是不死的。
因為他早就已經死了。
在錢雨萌震驚的目光中,豆肉包化成了灰燼。
然後又凝聚成了一個新的豆肉包。
“你……”錢雨萌還是第一次看見有人死而複生。
豆肉包一臉驚訝:“我才是天選之子啊,這都不死。翎雲翔這小子真垃圾,竟然連小小獄型都壓不住。”
“你別說風涼話了,要不是那個付玉凝突然出現,這顆星球所有人都要死。”錢雨萌回頭看向高空中的付玉凝跟翎雲翔,不知道心裡在想什麽。
那個叫付玉凝的身上閃耀著一道又一道光芒,竟然能跟神使輕易壓製已經變成獄型的翎雲翔。
“我看還是神使太厲害了。來了這麽多神使,就算是異皇都能輕松壓製吧。”豆肉包才不在乎他們,他看了看大黃他們沒有事情也就沒有再關心別的了。
“如果夏曦雨在就好了,他比我厲害多了,他的神術能輕易治好這些傷員。”錢雨萌說。
“人總是有生老病死的,你這樣做,天心會降下懲罰的。”豆肉包忽然說。
“是嗎。”
“當然了,為什麽神一直抵製醫學的發展,與天鬥不會有什麽好下場的。”豆肉包像是對自己說。
“下場嗎,我這一生不會有什麽好下場的,我也做好最壞的打算了。”
“為什麽這麽說?”豆肉包其實蠻不理解的,錢雨萌好像也沒有什麽仇家吧,錢家好像也不是什麽大惡家族,她人也挺好的。
“我也不知道,他們總是這麽說。”
“人的命運大概就是無法抵抗的,任憑我們怎麽掙扎,得不到的永遠無法得到,想逃避的永遠無法逃避。所以我一直做著準備,也許某時某刻就是我的命運終點,我不能錯過。”
“是嗎?”豆肉包倒是佩服錢雨萌的決心。
“也許這世界有很多苦難,但是如果由我來承受苦難,那麽那些被苦難折磨的人,是不是就可以過的更好呢?”
錢雨萌一句話如雷貫耳。
豆肉包人傻在原地。
原來世界上真的有這樣的人,跟自己如此相似的人,但是她要比自己更有勇氣,在自己還在猶豫要不要這麽做的時候,她已經走了很遠很遠。
可是他仍舊沒有勇氣。
“錢雨萌。”
錢雨萌一愣,不知道豆肉包喊她幹什麽。
“你能堅持多久呢?”豆肉包眼睛看著錢雨萌,流淌著迷茫。
“我從來沒有想過堅持很久。”錢雨萌搖搖頭:“以前的時候我也變幻莫測,做過很多錯事。但是堅持什麽的也許對你這種從一而終的人很有意義吧,對於我來說其實並沒有什麽意思,也許明天我就放棄了。也許下一秒我就放棄了。”
“豆肉包,你問出這句話的時候,我就知道你的堅持要比我的堅持更久遠。”
豆肉包也知道,這樣的對話毫無意義。
他幫著錢雨萌把所有的傷員都救到了附近的醫院。
“話說你之前不是跟夏曦雨挺熟的,為什麽他走了你不跟他一起走?難道你不想跟他一起走嗎?還是他去哪裡沒有跟你說?”豆肉包本來還想問問夏曦雨是不是要去哪裡,結果這家夥一聲不吭就走了,根本就不給自己機會。
當然他也沒興趣跟著夏曦雨去那裡。
錢雨萌搖搖頭,歎了口氣:“他沒有跟我說,自己偷偷跑了。”
“你也不知道他去哪裡了?”豆肉包還蠻驚訝的,夏曦雨這小子真是來無影去無蹤,說來就來,說走就走。
“如果他真帶你走了,你會跟他走嗎?”
“會的。”錢雨萌毫不猶豫。
“為什麽?”豆肉包不解,錢雨萌跟夏曦雨沒認識多久吧。
“因為我去不了。”
“啊?”豆肉包納悶:“怎麽,是翎雲翔那個神棍跟你說什麽了嗎?”
“那倒不是,外面的世界有更好的姑娘,更善良的人。我是腐朽舊世界的人,不應該去打擾他。”
“你這是什麽思想,為什麽你不會是最好的那個?”豆肉包其實不太了解錢雨萌,只是知道這個姑娘在學校傳聞不太好。
“不說這些了,如果夏曦雨帶你走,你會跟他走嗎?”
“不會,我跟夏曦雨認識也沒幾天,為什麽要跟他走,萬一出門他就把我賣了怎麽辦,我可是富家少爺。”豆肉包想都沒想就拒絕了。
“如果有天夏曦雨回來了,跟他走吧,代我去看看外面的世界,體驗一下不一樣的氣息。”
“不去,如果你想去自己去,我可沒興趣跟一個男的纏綿。”
豆肉包不想繼續這個話題,自顧自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