輝源素白說出口的,其實恰恰是他們彼此心裡早就得出的猜測。
可是這結果,是誰都不願意去承認和面對的。
半晌,幾個人低著頭,誰也沒再說話。
“這不死民……到底是個什麽東西?!”麻兒剪突然暴起,逼近輝源素白,鼻尖幾乎貼到了她的臉上,話語裡滿是恨意。
嚇得小姑娘往後一縮,布姑繡夏急忙把她攬在懷裡擋住,大聲呵斥麻兒剪:“你幹什麽?!那鬼東西又不是素白帶來的,自己沒本事找人,你凶她做什麽?”
“我!”麻兒剪一怔,當下軟了語氣說:“我……只是想知道,咱們面對的到底是什麽樣的敵人……我是一定要找到它……找到黑蓮羽回來的!”
輝源素白一拉布姑繡夏的手臂,急急替麻兒剪辯解道:“姐姐,沒事的,剪兒哥說得對,蓮羽姐姐也是我的親人……可是……我知道的也並不多……”
“我只知道它們生性好戰凶殘,行蹤詭秘,十分厲害。要不然當年也不會一出鳩山就能殺得烙羽賊兵潰不成軍……”
關於這不死民,最早出現在《山海經·海外南經》中。書中記載:“不死民在其東,其為人黑色,壽,不死。一曰在貫匈國東。”
說其是渾身長滿黑毛的巨大怪物,面部雄為白,雌為黑,五官與人極為相似,名為“不死”,但並不是真的能永生,隻其壽命能比人長數倍而已。
不死民於上古時起,多棲息於密林山野深處,常與猿類混居,能驅使猿猴為其撲殺小獸,盡以生肉食,口中生有利齒,食物匱乏的冬季,往往將撲殺到的獵物整隻嚼食吞下,能碎骨吸髓。
民間關於它的傳說很多,比起“不死民”這個聽起來更陰沉鬼氣的名字,更多的是鄉間百姓根據它臉長似騾馬而叫俗了的“大馬猴”,也有些地方叫它做“老貓猴子、老馬猴”的,雖然這些稱謂避諱了原有“死”字的不吉,卻並沒有讓它血腥傷人的故事能少上幾件。
采藥的山民和獵人,但凡是與它照過面兒的,極少有能活著回來的,不死民趁著雨夜下山撲食牲畜幼崽甚至鄉民小孩的惡行也時有耳聞。
“在我離開荊川國之後,也曾經刻意留心,去搜尋這不死民的資料和線索,可惜……也隻查到了這些傳說之外的鄉間雜談而已,最有信服力的,也只有《山海經》裡的那一點點隻言片語的記載……”
輝源素白講完,似乎很疲倦,可閉了閉眼睛,又強打著精神睜開,咬著乾裂的嘴唇接著說:“可是有一點我很肯定,不死民凶狠,是不會放過到手的獵物的!”
“你離開荊川到犁城……也是追蹤這不死民的傳說嗎?”布姑繡夏柔聲發問。
輝源素白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也不完全是……剛剛你們也見到了,這半隻飛蛾……”說著,她下意識地把手放在脖子上捂住,像是怕那飛蛾再出異常來傷人。
“當年的荊川十二堡氏族,如今已經沒剩下多少人了……幾年前,這印記還是蛹的模樣……後來不知什麽時候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父親臨死前對我說,說他終於找到了破解寅蒼帝立下的‘封魂為奴’之誓的辦法,一切淵源都隨那封印密寶埋進了鳩山之中,找到它,就有讓族人真正自由的希望。可惜……他沒能在飛蛾印記化為成蛾之前……就……”
輝源素白說著說著,眼神暗淡了許多,幽幽道:“今天我的脖子裡也長出了藤蔓……恐怕……是也快了吧……”
布姑繡夏把她攬進懷裡,像哄著一個困倦欲睡的嬰兒那樣搖晃著,輕輕說:“不會的,不會的,你不會有事的,黑蓮羽也不會……”
“在這幾日之前,你可曾認識……呃……或者說見過黑蓮羽嗎?”石楠突然開口問道。
“嗯?沒有啊。”
“你是說……黑蓮羽當時說過的那句話……她認識這個飛蛾標記!”石楠這麽一問,布姑繡夏突然記起,黑蓮羽曾經說過“這個丫頭命苦,有奴隸的印記”之類的話,可惜當時並沒有機會講完就被打斷了。
石楠悶哼了一聲,點了點頭。
“驚鴉院的情報,比飛蝗院平時能夠接觸的保密級別更高,也許……她知道更多的內情,更或者……黑蓮羽跟素白的這個印記有某種更直接的聯系也說不準……”
麻兒剪伸手一擺,訕訕地說:“嗐——說這些有啥用,要找黑蓮羽,就得先找那驢臉大黑猴子,可這黑毛畜生,前面沒有,後面沒有,上面沒有下面也沒有,你說咱能上哪找去?”
“能上哪兒找?不知道上哪找難道你就不找了?!”石楠見他那泄氣的模樣,頓時惱怒起來,“就任由黑蓮羽就這麽沒了?那可是咱們剛剛一個頭磕在地上的妹妹!”
“那是你妹!我可得叫她一聲姐姐呢!”
“別管姐姐妹妹的,這就是她黑蓮羽,你就打算不找了?!”
“我找!誰說我不找啦?!可是到哪去找?你給我說說,往哪找?”
石楠氣勢逼人,麻兒剪也無賴勁兒上了頭,叫嚷著不肯輸了半句。
“啥線索也沒有,鬼知道是不是讓你一路瘋跑,給錯過了岔口呢?!要真那樣,就是你害死了黑蓮羽!”
“你!”
“你,你什麽你?你厲害,我麻兒剪認慫,你給爺們兒畫條道兒吧,往這兒找!還是往那兒找?”麻兒剪墊著腳尖,手指頭差點就懟在了石楠臉上,“你要是能給我個準道兒,哪怕是讓我現在一頭撞進這牆裡去,咱爺們兒半個不字兒也不帶從牙縫裡掉出來的!”
說罷,漲紅了臉的麻兒剪啪地一巴掌拍在了身旁的牆壁上。
“你還真來勁了是不是!麻兒剪!”
咣!
石楠揮起一拳砸在了麻兒剪的手掌旁邊,震得石坑裡的長明燈接連晃了兩晃,險些熄滅。
兩個人同時往前邁了一步,胸口抵著胸口較勁。
“你們兩個!都別鬧了!聽!”布姑繡夏站起身來,給了他們兩個一人一腳叫停。
石楠和麻兒剪同時還要張口辯白,又被布姑繡夏伸手擋了下來。
“聽!”
“……”
“師姐……聽……聽……什麽呢?”
“噓……別說話……”
布姑繡夏把耳朵緊緊貼在牆壁上,就是麻兒剪和石楠剛剛連拍帶捶的那個位置。
“石楠,你再砸一拳……”
“嗯?”
“我讓你像剛才那樣,再往牆上錘一拳。”
“啊,哦好。”
石楠不明所以,依言照做。
嗵地一聲,又是一記重拳。
四周這一靜下來,顯得石楠的拳風更勁,這次連麻兒剪也心頭一悸,完全震沒了剛才跟他對臉頂撞的氣勢。
布姑繡夏仔細辨聽了好一會,抬起頭來說:“這牆那邊,好像是空的……”
“你是說……黑蓮羽和那驢臉黑猴子真在這牆裡?”麻兒剪驚訝地張大了嘴,伸手在牆上上下摸索著。
“那我砸開它!”石楠大吼著,掄起拳頭就要砸牆。
“你等一等呀!真是個石頭腦袋!一根筋!!”布姑繡夏連忙抱住他的胳膊,將其攔了下來。
“怎麽?不是說這牆是空的麽?砸開看看不就都清楚了?”
“我話還沒說完呢!你自己敲敲,再聽聽!”
“聽聲音,這堵牆至少跟咱們這條甬道的寬窄一樣厚!我是說,那邊還有空間,沒準兒是跟咱們這邊一樣,是另一條甬道!就算你的拳頭是鐵錘,等你一路砸進去,什麽都晚了!”
“另一條甬道?難道它帶著黑蓮羽走了旁邊那扇門……”石楠舉著拳頭,自言自語地說。
“旁邊那扇門?!”布姑繡夏、麻兒剪、輝源素白發出了齊聲怒吼。
幾個人裡,只有石楠曾經在那洞殿裡查探過四周,那五扇門也本想著是要等幾人休整之後再細細地妥善查看的,當時的情形也沒顧得上跟眾人商議。
黑蓮羽被擄走時,就更沒機會多想了,是全憑他一個人扛著幾個人一起追進門內的,其他人別說別的門了,就連現在這扇門的門板是個啥顏色都沒看清。
“是……旁邊還有四扇門,連著咱們這個,一共五個門……”
“走錯了?!”三個人死死盯著石楠,像要把他給活吞了。
“不是……當時我眼看著那黑毛進了這扇鐵門的啊!而且旁邊那幾扇門都緊閉著,就這一扇開著,也不可能走錯啊?!”石楠雖然篤定當時確實是追著那不死民身影進的甬道,可幾個人臉上那看白癡一樣的眼神甚至都讓他開始懷疑起自己的記憶來了。
萬一,萬一真是自己看走眼了呢?也或者是那黑毛畜生在一瞬間做了個障眼法,故意把這一扇門開著,然後帶著黑蓮羽進了旁邊的一扇門……
那麽短的時間內,要避開身後緊追的人的視線,做出這樣的繁瑣動作迷惑對方,可能嗎?
“當時,它可是用兩隻手掐著黑蓮羽進的門……哪裡有手來關門開門……哪裡又有時機來引我們走上不同的路呢……”
“不管怎樣,我們先回到那洞殿裡去,從頭再找一下吧!”布姑繡夏提議。
眾人不置可否,表示一切聽她的。
“石楠,素白妹妹交給你背著,我能自己走。”
布姑繡夏因失血過多,雖然剛才草草包裹裡傷口止血,可依然是連站得久一點都有些晃蕩。
“我可以的,我可以慢點走,這樣正好也算兩手準備,你們幾個用最快速度返回大門處,趕快探看個究竟。我自己在後邊慢慢走,也好細細查找沿路可能的暗門和隱蔽岔路,倒也會穩妥一些。記住,黑蓮羽的性命,現在可就在我們這幾個人手裡攥著呢!”
石楠蹲下身背起輝源素白,跟麻兒剪對了下眼色。
麻兒剪點頭,忽然一把將布姑繡夏攔腰抱起,大踏著步子往來路抬腿便走。
“哎?你這是幹什麽?帶著我一起,咱們速度太慢了!黑蓮羽怎麽等啊!!快放我下來!!”
“從現在起,我們誰也不能落單!要是黑蓮羽也在這兒,她也不會同意留下你一個人的。師姐,你就在我懷裡好好躺著休息,咱們這就——走著!”
一路疾馳無話,約莫半個時辰之後,眾人又重新回到了洞殿之中。
洞中藤蔓已經盡數僵直枯死,有一兩條粗大的勉強夠得到鐵門,已經徹底乾在了上面,用手一碰便化成了細碎的草灰。
布姑繡夏馬上組織幾人分頭探看,除了來路,四人剛好一人一門,虛弱的輝源素白也執意加入搜索行列。
可查探結果卻令人怎舌——石楠之前的選擇並沒有錯,五扇門裡只有他們走的這扇門向裡開著,其余四扇門邊都積著厚厚的灰泥,顯然已經許多年沒有開啟過了。
“這!這是怎麽回事呢?”不單單是石楠懷疑自己,連布姑繡夏也開始懷疑起自己的判斷了。
“難道又錯了?!萬一石楠才是對的,剛剛我們只要一門心思再往前跑上一段路程,就能追上了?”
“那現在……再回去?!!”
“等一下!你們趕快來!!”幾個人還在驚愕間,為有可能還要再折返去追,平白浪費了寶貴的營救時間而深感恐懼時,輝源素白突然站在甬道入口上招呼大家靠攏,像是有了什麽發現。
幾人聞聲過去,只見輝源素白正兩手扳著鐵門門板使勁往外拉。
石楠見狀,連忙大手一伸過去幫忙,只聽哢嚓一聲,整扇鐵門竟是被他直接給揪了下來。
眾人互相對望,皆是目瞪口呆,可卻不為石楠力大,而是那鐵門後面的牆壁上,赫然出現了一個坍塌的缺口來!
原來那不死民並沒有使出什麽高深的障眼法,而是進了鐵門之後,就馬上從牆上的缺口進入了另一扇門後的另一條甬道!
而石楠追上來時,一腳踹開的鐵門,剛好把這缺口擋得嚴嚴實實,完全沒能看見!隨後他就扛著人,沒頭沒腦地追了下去,這是從一開始就跟目標岔開了兩條路啊!
這是,自己障了自己的眼!
事已至此,埋怨懊悔已經沒有半點用處,既然已經探得究竟,唯有抓緊時間,全力追趕了!
當下裡,石楠和麻兒剪各負一人,踏破牆上缺口,腳下生風,一路疾馳而去。
黑蓮羽,等著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