輝源素白從剛才起就一直躲在牆後,眼看著眾人與那群黑毛怪物之間一幕幕形勢變幻,頻頻險狀環生,幾次想要衝出來,可又擔心自己力薄,反倒成了大家的累贅,只能暗自焦急。
那大群不死民從殿後湧出圍住他們時,望著背水一戰的哥哥姐姐,她只有一個念頭——生不逢時,死必同往!
當輝源素白剛剛衝出牆外,兩手抓著石塊,準備衝進去跟大家一起戰鬥時,情形卻突然急轉,換了個收伏納降的戲碼出來,讓她一時間反倒不知該如何了。
這一愣神,前衝的勢頭還沒收住,嘭地一下子,正好撞翻了外圍一隻小黑毛,與它摔在了一處。
牆邊這一亂,立馬吸引了好幾隻身形高大的黑毛怪圍將上來,張著大嘴,抬手就撲。
殿中正忙活得熱鬧,布姑繡夏卻始終掛心獨自留在甬道裡的輝源素白,時不時就要往那個方向看上幾眼。牆邊騷亂剛起,她便遠遠看見,連忙趁勢拋出一句“她能使你們吃飽,不餓死”來救場,引得滿大殿不死民又是一陣歡呼,真可謂驚險。
那些黑毛不死民一層層圍出的圓圈幾乎密不透風,輝源素白長得又不高,倘若不是布姑繡夏時時留心,看不見她摔倒,此刻怕是已被擒住,活活生撕了。
那大白臉聽說食物問題得解,欣喜異常,連忙衝著布姑繡夏手指方向去看,卻見那外圍的幾隻大怪正將輝源素白圍在當中,就要撕扯。
只聽它嗷地怪叫一聲,騰身躍起,踢踏著身邊殿柱借力,凌空飛撲落在輝源素白身前,兩臂左右一揮,那幾隻倒霉的大怪胸口、頭臉便多了數道深深的血口子,鮮血直流。
被輝源素白撞倒身下的那隻小的,頓時就嚇傻了,玩命蹬地想要逃脫,被那大白臉一把揪住後腿,作勢就要掄圓了摔死。
“不要——!”
輝源素白的喊聲救了它。
“它們,不好,它們不侍奉給食物的神,要罰。”大白臉倒提著那小黑毛,拎到輝源素白面前說。
那小黑毛眼神裡充滿了恐懼和絕望,想必是這大白臉平素就是個狠戾的角色,不知道從前是怎樣懲治過那些反抗它的人的,但一定給它留下過非常恐怖的記憶,隻單單哆嗦著,連掙扎一下也不敢。
“放了它,它的命歸我了,做我的隨從。”
輝源素白往前緊逼了一步,學了黑蓮羽和布姑繡夏剛才與它們說話的語氣,冷冷道。
大白臉的呼吸聲拖得很長,很重,兩人離得太近,它嘴裡濃濃的腥臭味混著濕氣,不停地噴在輝源素白臉上。
她的雙眼緊盯著對方不避不讓。
“不好!有殺氣!”
從大白臉眼神裡,輝源素白讀到了殺戮的氣息!
“嗷——!嗚噢!”
大白臉怪叫一聲,拎著那小黑毛突然向旁邊躍一個撤步,來到剛才被它掀倒在地的一隻黑毛怪面前,單臂較力,由上而下,一巴掌拍在了那黑毛頭頂!
骨骼碎裂的聲音悶脆,在這寬闊的大殿裡也傳不出多遠,此刻卻似敲打在每個人的腦海裡,震得駭人。
“不死民,要傷佛陀,傷佛陀的神兵,傷佛陀的食物神,就是死罪,它就是死民,不能有命!”
說罷,它抬腿將那死屍踩在地上,又重踏了一腳,直接踹碎了胸骨。
隨後,將手一松,這才放開了那小黑毛,陰狠地對它說:“你,聽令神,服侍神,食物神不高興,你回來死!”
大白臉的這番話,既是說給黑蓮羽她們聽,也是說給一眾不死民聽,用鮮血宣誓族群效忠的同時,也讓它們看到了自己牢牢握住的生殺大權。
這家夥的表現,一面謙卑,一面陰狠,一面愚忠,一面又詭詐,日後定不是個好相與的,此刻卻離不開它在中間來統領不死民族群。如今只有處處留心應對,哪怕稍有不慎,讓它嗅出什麽古怪的味道來,一定極難收場。
黑蓮羽冷冷地看著它的處置,淡淡說:“你的表現,我很滿意。讓你的族人把這裡打掃乾淨,先行退下吧。”
麻兒剪錯身過來補充道:“你跟我一起走,我要查看後殿,安排住處,我們每日都要靜修。”
大白臉彎腰稱是,又換了謙卑的臉來,在前頭引了麻兒剪隨行,依令去辦。
“蓮羽姐姐!”
殿中只剩下自己人,輝源素白快步跑向黑蓮羽,將其一把抱住,把頭埋進她懷裡,說:“太好了……你沒事!”
“嗯!沒事!大家都沒事了!”
麻兒剪跟著大白臉往後殿走,一是想仔細了解這大殿結構,為下一步出路做打算,畢竟他們五人總是要想辦法離開的;再就是進一步摸清大白臉和這洞穴不死民一族的底細,別它們等會兒再抽哪門子瘋,把哥兒幾個一窩給端了。
“哎,我說,你有名字嗎?”麻兒剪問。
“名字?什麽是……名,字?”
“呃……就是別的不死民,要跟你說話,該怎麽喊你。”
“噢——!”
“哎——這回懂了吧?所以你的名字是什麽?”
“噢——!”
“嘖!你總噢個啥呀,聽懂了就快說啊!”
“我說了。”
“嗯,你說吧。”
“可我,已經說了。”
“啊?你說啥了說?”
“我的名,字啊。”
“啊?那你再說一遍!”
“噢——!”
“……”
“你就叫‘噢’,是嗎……”
“是。”
“……”
就這樣,兩人費勁地一路說著,已是繞到了殿後。
比起前殿的雄偉輝煌,後殿無論是形製還是保存狀態都完全無法與之比擬。
後殿整體是一個細長的石砌建築,外牆一側沿著天然洞壁的輪廓修建,並沒有像前殿那般將地基大范圍平整,再把所有影響殿體視覺效果的障礙物盡數鑿除。
走近了看,除了大門還有些氣派,除此之外都寒酸粗糙得很。不知道是當時的建築者蓋完了前殿就沒錢了,還是這前後殿本來就不是一個時期,不是同一波人所修的。
後殿正門,沒有依照前殿設置楠木柱,而是跟民間豪士官邸那樣,建有一個高聳的挑山門肩,還配上了塊匾額。
這匾額上下四角用雕花銅鈕固定,外框包金製鏤空花,十分精致細膩,看起來比那整個門臉兒都奢華,可惜匾上字跡已經腐爛得不可辨識了。
大門一開,兩隻擎著長杆的白耳長尾猴便挑燈來迎,麻兒剪往裡探頭先瞄了瞄,只見有更多的長尾猴在忙活著,擦地掃灰搬挪整理器具,動作十分麻利。看來這些白耳長尾的,是奴仆裡的奴仆了。
大白臉將手一伸,晃著肩膀在前頭引路。
“我勒個去……這大殿還能叫個殿麽……你們這整個一大作坊!”
後殿以正中一條走廊為軸,對分左右,兩邊各有十幾間房舍空間。按功能劃分有:工具間、鍛造間、儲料庫、兵器庫、雜物間、廚房,以及一整排寢室和最裡邊的一間小神殿。
根據麻兒剪的要求,由大白臉帶著,將一間間都盡數看過,“大作坊”的概念更是在他心中根深蒂固了。前殿楠木漆柱上刻畫的那副“六面佛帶領不死民地心采礦,鍛打神兵破敵”的畫面,也許就是在這裡發生的,這就是個“地下鐵匠鋪”啊……
如今除去寢室和小神殿擦抹得乾淨外,大部分房間雖然能根據陳設看出是什麽用途,但都積滿了厚厚的灰塵,顯然是很久沒有人進去過了。
寢室門外,麻兒剪看著一群扎堆兒窩在裡邊的不死民發愣。
這間寢室很大,通長的大炕一溜到頭,那些黑毛怪物也不分男女老幼,都擠在一起縮著身子坐著。這些家夥體型很大,粗壯有力,可如今縮成堆兒去看,有種寒酸的落魄。見麻兒剪進來,紛紛低頭跪拜,眼神瑟瑟間,他覺得自己像在參觀一座難民營。
“你們的食物還存有多少?”麻兒剪輕描淡寫地問。
從此前的幾次事件來看,不死民會偷摸烤魚,會因為佛陀要賜給食物而狂喜,乃至絕對臣服,這與它們凶殘的本性和強大的力量完全不符。這裡雖然地處洞穴深處,可東崖山頂就是密林,崖下就是青鯽河,山上有果有野菜,水中有鯽魚有龜鱉,都是絕佳的食物來源,要在這裡大受饑餓所困,實在難以想象。
饑餓的真相,至關重要。
“只有少少了,隻少少,下一個天,就要挨餓。”
“哦,這樣啊,明天我和食物神就去帶許多食物回來,你提前準備一下,安排人多帶些籮筐,好跟我們去河邊來接。”
“不死民受罰在先,日月光照在,出洞不能,涉水更不能,我領不死民在洞潭邊等。”
原來,它們怕水!怪不得呢,這東崖洞穴雖然四通八達,支路眾多,可是每條通路裡都有幾段水潭,需要潛遊才能通行,想通過水路出去,它們是不敢的。
至於由東崖洞口絕壁出山,如果它說的“日月光照”是指只要有太陽和月亮掛在天上,就不能爬出洞去,那恐怕每個月只有初一這一天的晚上才能出去搜尋一次食物了。
要真是那樣,這群不死民困在這東西,跟蹲大牢也沒什麽區別了。
“好吧,多帶點人,洞潭邊來接,明天就讓你們好好飽餐一頓吧。”
大白臉聽說能夠飽餐,欣喜不已,手舞足蹈地圍著麻兒剪打轉兒。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麻兒剪盯著它使勁撓了撓頭,接著說:“可眼下這個地兒……我們能住哪兒呢?”。
“噢——!”
“你又噢噢個啥勁兒……”
“神,佛,使者要住到神殿裡去的。”
“就前面那個小神殿?那麽大點兒,別說我們五個人有男有女的,光擺下那六面佛像加台子,小屋都快滿了。”
“不,不,神殿大,神殿很大!”大白臉連連擺手,示意麻兒剪跟它去看。
這神殿確實很小,小到很難再稱其為殿,更像佛龕,倒是超大號的佛龕。
大白臉走到供奉六面佛的祭台前,拜了拜,雙手握住佛像蓮花底座輕了幾轉,只聽耳邊哢哢嚓嚓機括聲音不斷響起,小神殿的後牆石磚竟一塊一塊旋轉著向兩旁折疊退去,露出了一個寬敞的隱秘空間出來!
門一開便又清新的香氣撲鼻而來,大殿內燈火通明,裝點得金碧輝煌,極盡奢華精巧之能事。
這才是真正的神殿!
前面那個小神殿,原來只是它的入口而已。
“六面佛走了很久,這裡,門,好久沒能開了。好久,沒人來了。”大白臉站在門口,一臉的感傷。
“六面佛回來,你,她,她,她,他也來,不死民就無罪了!”
“呵呵……有罪無罪,不在佛陀,在你們自己。”
麻兒剪踏步邁進殿內,拋給大白臉一個帶著陰寒的笑臉。
“你們若做有罪的事,我們回來這天,便是天罰的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