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洞】請拿起你手中的刀，在我的身上留下刻痕，至我枯萎時，我還能存在於你的記憶中。　　――樹

　　我認識樹時，樹還是個清秀的少年。我坐在草坪的一棵樹下，他突然出現在我的頭頂上，雙腿懸掛在樹乾上，仿佛一隻身手靈巧的猴子。

　　“哇――”我沒意識過來，向後仰著栽倒在了草地上，他輕松跳了下來，坐在了我的身邊。

　　他讓我叫他“樹”，是個很奇怪的名字。我時常想，他若能換個名字，我大概可以很好地在我的這篇文章中區分他和真正的樹。我一直想為“樹”作一篇文章，想著給他在文章中換一個稱呼。

　　但是後來我放棄了，再沒有比“樹”這個字更能代表我的這個朋友了。

　　我很喜歡草坪上的這棵樹，很普通，但是很粗壯，他很會爬樹，常常躲在樹枝上，趁我發呆時猛然倒掛下來對我做鬼臉。不過倒有一次，他吃了大虧，樹枝終於承受不住他的重量，他摔倒下來，捂著頭，疼痛著喊叫了半天。我哈哈笑著，他捂了一會停下來竟陪我一起笑著。

　　樹說:“我很喜歡這棵樹，我認識它時是我很小的時候，我和我爸一起在這一片草坪上，我跑著跑著撞在了這棵樹上。”

　　“還真是很像你的風格呢。”我嬉笑著。

　　“唔，不要嘲笑我，那時我的頭上可腫起來一個超級大的包。”

　　我想著樹那副可憐的模樣，笑得越發厲害了。

　　然而樹卻突然用我未曾見到過的沉重語氣說道:“我當時坐在地上就哭了起來，我爸遞給我了一把小刀，告訴我說，你一定很痛苦很難受吧，那就用力在這棵樹上留下刻痕。”

　　樹又說:“你一定有很多故事想跟我分享，我也一樣，但你也一定有很多話無法和我說，你可以將你想說的話都埋藏在這棵樹裡。”

　　我若有所思:“無法與你說的話，大概不存在吧。”

　　樹在一年後離開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裡，他說他將要去很遠的地方。我問他是否會回來，他說會的，至少會回來看看這棵樹。那時我卻暗自想著，在樹眼中，這棵樹比我更加重要。

　　然而樹一定無法理解我的這份感受，至於他對我有多重要，我也再無法傳達給他。懷著這份心情，我在這棵樹上刻出一個深深的洞，我對著樹洞大喊樹的名字，然後用泥土將這個洞填補好。

　　那之後一連過了七年，我已過了二十歲的生日，樹未曾回來過，而這棵樹也沒有太大的變化。

　　直到有一天這棵樹被閃電霹倒，然後被人砍掉，只剩下一圈一圈的年輪。我呆呆地望著它，終於意識到我再無法將我的心情告訴樹了。

　　我跪在草地上，撫摸著乾枯的樹樁，有人從背後輕輕地抱住了我。

　　“請將你想要說的話告訴我吧，我願意傾聽你的心情，即使是哭喊出來也沒有關系，我愛你。”

　　至此以後，我們背靠背坐在這個樹樁上，彼此分享著自己的內心，彼此探索著對方的世界，她叫我刺蝟，我叫她小太陽。

　　這棵樹的年輪圖案永遠定格在我二十歲的年齡，它再無法增添哪怕是一圈的年輪了。而時光，確實在我們的手掌中，一圈一圈地畫著年輪。

　　我轉過身，感受到小太陽跳動的心，小太陽的溫度和她柔軟的唇，我意識到，不能與小太陽說的話，大概不存在。

　　“你聽，這棵樹在說話呢。”

　　“是什麽樣的話呢?”

　　“它說，請拿起你手中的刀，在我的身上留下刻痕，至我枯萎時，我還能存在於你的記憶中。”

　　2012年9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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