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騰蛟、章曠二人雖然沒有節製湖南諸將的能力,還經常被清軍攆在身後毒打,但他們都算不上是迂腐之人。
相反,因為所處之境遇充滿憂患,還有過不少次被丘八或者丘八頭子戲嬲的經歷,所以經過鍛煉的他們,在手握兵權的武將面前,姿態可以放的比較低。
對於胡一青、趙印選這樣給他們面子的將領,何、章二人更是可以通情達理地向下放權,以保證不給他們拖後腿。
當然了,現在因為連本來用以充門面的督標、撫標親兵營都基本全軍覆沒而絲毫沒有一丁點威懾力的何騰蛟、章曠,就是想拖後腿,胡一青和趙印選也完全可以不理會他們。
總之,兩位從善如流的督撫重臣立刻客氣地同意了趙印選、胡一青的提議。
領命後,胡一青立馬讓隨從士兵去牽馬,他要召集部下軍隊。
值得一提的是,胡一青不僅自己身材短小精悍,其騎的馬也是體型頗為矮小的西南馬,高度不過四五尺,被胡一青親切地喚作“沙兔子”。
為了使這個名叫“沙兔子”的馬,看起來更加精神抖擻,胡一青會經常修剪它的鬃毛。
……
“那個騎牛的南蠻子頭目又過來了!”
“呸,好好的牛不拿去耕地,居然騎著打仗,不愧是蠻子!”
“這騎牛蠻子不太好對付啊!”
被臨死前的尚王爺部署在城北蘇家弄一帶的清軍裡面,頗有許多士卒是第一批過江並且經歷過胡一青進攻的,他們看到出城迎戰的明軍士兵手中高舉著的,乃是似曾相識的“胡”字旗幟,紛紛警惕起來。
可這一回,清軍並沒有像上次一樣抵擋住胡一青的進攻。
有一說一,若是敵人只有胡一青麾下不足一千的滇兵的話,蘇家弄清軍定然不會落下風。
但是,在胡一青率軍對蘇家弄清軍的陣型正面發起進攻之時,一支百余人的小股羽林騎兵突然出現在南邊,接著猛烈衝擊了蘇家弄清軍的側翼,受到兩面夾擊的幾百名清軍馬步兵迅速潰敗。
這支小股羽林騎兵部隊,自然是屬於朱由桹集中起來的“萬騎”中的一部分,萬騎明軍從甘棠橋附近,一路追殺潰敗的清兵,已經連續追殺了三四裡。
徹底喪失組織度的清軍馬兵四處分散逃竄,明軍騎兵隨之也開始采取化整為零的策略,以較小規模的騎兵部隊更加靈活地對清軍潰兵展開打擊。
其中這一小股突進的羽林騎兵,發現蘇家衝這裡這裡還有成建制的清軍馬步兵,並且衡山城明軍已經出城,眼看就要與之交戰,便本著朱由桹教導的“能偷襲絕不正面打”的作戰原則,暫且躲藏在一旁觀望,伺機發動突然襲擊。
之後,果然一擊得手。
胡一青也是老行伍,自然不會迂腐地覺得打仗之時去騙、去偷襲敵軍是一種不講武德的事情。
再加上,親手使用馬槊連續擊殺了包括潰兵在內的十幾名清軍士卒之後,胡一青心情大為痛快。
看到清軍步卒被消滅殆盡,少量清軍馬兵遠遁之後,騰出空來的胡一青一邊腋挾依然沾滿敵人鮮血的馬槊,一邊大笑著驅動沙兔子前去找這股前來幫忙的紫旗銅面披甲友軍騎兵的首領,想要當面對之進行感謝。
即使拋開這些友軍騎兵的及時抵達,拯救了岌岌可危的衡山城,挽救了他胡一青及麾下弟兄們的性命不談。
只是說軍中向來以強者為尊,見識到這些兵強馬壯的剽悍騎兵,為將多年的胡一青心生向往,性格本就豪爽的他樂意前來與之結交一下。
……
在羽林衛侍衛營數百紫旗銅面披甲騎兵的簇擁之下,朱由桹趾高氣揚、不可一世、大搖大擺地進入了屬於他的衡山城。
說起這羽林衛侍衛營,其乃是羽林衛六營之中最為精銳的一營,與朱由桹幾乎如影隨形,直接負責這位大明皇帝的人身安全,堪稱明軍精銳中的精銳中的精銳。
在衡山城,朱由桹如願以償地見到了他所“心心念念”著的何督師。
何騰蛟雖然是貴州黎平五開衛人,但天啟和崇禎年間的絕大多數時間,他都在北方地區任職,包括但不限於山西、河南等地。
一直到崇禎十六年冬,他才被提拔僉都禦史巡撫湖廣,而這時由於張獻忠亂楚,當時的朱由桹的已經隨父親放棄衡州老巢南逃兩廣。
因此,今日也是何騰蛟與朱由桹的第一次見面。
“罪臣騰蛟,恭迎聖駕。”
在相貌堂堂、氣宇軒昂的大明實權天子朱由桹面前, 何騰蛟表現的很是沒有底氣。
畢竟,在喪師失地之後的此時,正是他最為狼狽不堪的時候。
朱由桹細細打量著眼前這位對自己俯首下拜的何督師,默然不語。
這位已然年近花甲的老臣,其頭髮已經完全花白,稀疏地貼在頭皮上,隨著一陣輕風吹過,白發微微飄動。
在朱由桹看來,何騰蛟肯定算不上是什麽奸佞小人,但他的確表現的志大才疏,自視過高,對於自己的才能有幾斤幾兩,實在是沒有什麽數,故做起事情來,往往成事不足,敗事有余。
但無論怎麽說,何騰蛟的本意是好的……
只是他沒有那個挽天傾的能力。
況且大明朝都這個眼看要完蛋的形勢了,何騰蛟這種堅守氣節寧死不降的臣子,也算難得,朱由桹不想對其求全責備,那並不符合他這位大明天子的利益。
“雲從,自你從左逆軍中脫逃,如今已是三歲,三年兩載之中,盡心盡力收拾著湖南這個爛攤子,你也稱得上是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你的各種難處,朕都知曉。
自古疾風知勁草,由來板蕩識忠臣,值此率獸食人之亂世,雲從你能努力支撐湖南殘局,足以當得起‘忠臣’二字!
在朕看來,雲從你豈能有罪?
不僅無罪,反而有功!”
朱由桹一邊親手扶起何騰蛟,一邊虛情假意地道。
可不過就是聽了朱由桹這麽一番假仁假義的話語,踉蹌起身的何騰蛟,再抬起頭時,臉上已是老淚縱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