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鴆”死了。

　　他的屍體留在了刑部。

　　徐成德夫婦被關押，只等靈州捕快找到那些證據，便能定他們的罪。

　　而後秀水山莊的人姍姍來遲，謝府的管家帶走了恍惚的徐靜柔。

　　仿佛真的塵埃落定，但積壓在徐令嬈的心口的鬱氣卻並未消散半分，反而更重了些。

　　身已入局，至死方休。

　　徐令嬈想起父親寫給她的字條，他知道自己即將到來的死亡，而這恰恰證明，真相並非那麽簡單。

　　拋開環環相扣的證據鏈，徐成德這個三叔她是知道的，一個說是平庸都算抬舉的人。

　　自私，自負，懦弱，欺軟怕硬。

　　他靠著徐青山的庇護，過了這麽多年的好日子，哪裡來的勇氣去掀了財主的桌。

　　哪怕殺了徐青山，有徐令嬈在，家產也落不到他頭上，以後更沒人再幫襯他。

　　這種傷他人性命斷自己財路的事情，徐成德可沒有道理做。

　　也許外人會以為沒了徐青山的大小姐，只是個孤苦無依的弱女子，哪怕是舅舅一家，也因此對她更耐心一些。

　　可徐成德不會不明白。

　　孫怡芳是個無所事事的貴婦，徐靜柔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閨閣小姐，但徐成德的確是跟在徐青山身邊做過生意的。

　　他見過自己巡視鋪子查帳本的時候，也知曉徐家掌事對她的態度。

　　想越過她直接爭家產，分明是做不到的事情。

　　況且如果徐成德真有這個想法，下一步應當是不惜一切代價殺了她，反正弄死了大哥一家，也不差這一個大小姐了。

　　聽到“阿鴆”的那些交代，徐成德並沒有激烈反駁，那些證據的確是存在的，他也的確是做過那些事。

　　可如果……是被人誘導的呢?

　　但現在“阿鴆”已經死了，沒人知道自從戲班子從秀水山莊帶進徐府的那段時間，徐成德是否又真如他所說的，一步步策劃著徐府的慘案，也讓他自己走向滅亡。

　　腳邊的血跡被清理乾淨，顧西亭轉身，腰間的繡春刀不知道與什麽撞了一下，發出突兀的響聲。

　　其實也不是太大的動靜，但他距離徐令嬈有些近，也就如此的打斷了她的思緒。

　　徐令嬈抬頭看向他，眼底清澈，帶著些明晃晃的詢問。

　　顧西亭下意識捏緊了刀柄:“該走了。”

　　“嗯。”

　　徐令嬈起身，往前走了走，便看見整理好卷宗的沈丘明大步而來。

　　舅舅眼中擔憂的意味太濃，讓徐令嬈有些片刻的怔忡，她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上次感受到來自於長輩的關切，似乎是……不記得了呢。

　　爹娘從來不會這樣。

　　但在沈家，刀子嘴豆腐心的柳若蘭，始終慈祥又不溺愛的老太太，和比主母還能操心的沈丘明，大大咧咧但是心思細膩的沈行舟，好像都是熱烈又溫柔的存在。

　　仿佛從冰冷的棋盤格子裡掉落，卻墜入一片溫軟的海。

　　太奇怪了，真是太奇怪了。

　　徐令嬈下意識後退半步，便見沈丘明眉頭一皺，手足無措起來。

　　“令嬈嚇到了?”

　　就不該帶人家小姑娘來刑部。

　　沈丘明有些懊惱，他甚至求救似的看向外甥女身邊的顧西亭，後者如出一轍的皺眉，然後躬身拱手。

　　“沈大人還有事務在身，不如下官護送小姐回府。”

　　“……”

　　見縫插針的死小子。

　　沈丘明瞪了他一眼，便見老老實實整理卷宗的小陳大人不知道什麽時候又折了回來。

　　難得看探花郎和武狀元站在一起，他有些惡趣味的往後挪了挪，兩人視線直接交鋒。

　　豈料顧西亭沒有半分停留，目光又落到了徐令嬈身上，他站在半步之外，從這個角度恰好看見她白皙無暇的側臉。

　　“徐姑娘?”

　　徐令嬈定了定神，低聲朝顧西亭道謝，然後向舅舅道別，只是臨走的時候，禮節性的朝陳長青微微頷首。

　　陳長青有些困惑的看著她遠去的背影，有些眼熟，像是在哪見過。

　　沈丘明又在叫他了，一時間沒想起來。

　　上次來刑部是跟在沈丘明身邊，盡管路過的官差多有避諱，但也不像現在這樣，安靜如雞的。

　　這次身側是顧西亭，徐令嬈走神的想著，錦衣衛的名聲是真不怎麽樣。

　　不應該啊，徐令嬈第一次產生些許懷疑，依著戚凜的意思，之前徐青山掌權的時候，盡管時間不長，但也是處處壓東廠一頭。

　　後來落魄了好些年，東廠又恰巧趕上戚凜當道，耀武揚威比之更甚。

　　此消彼長，她先入為主的認為，錦衣衛應當是有些式微的。

　　現在的指揮使，是誰來著?

　　“徐姑娘，”走出刑部衙門，顧西亭突然開口，他腳步放得很慢:“可還記得淮州的南北鏢局?”

　　“……”

　　徐令嬈微微蹙眉，不由自主的停下腳步，對上顧西亭那雙黑沉沉的眸子。

　　她當然記得了。

　　昨天夜裡遇見蕭鴻信，在迷迷糊糊的發熱之中，還回憶了一下。

　　眼前人站在陽光裡，身影與夜裡的他依稀重疊， 仿佛都覆蓋著一層融化不了的冰霜。

　　“顧東風可有消息?”

　　話說到這裡，她有些懊惱的揉了揉眉心，之前怎麽就沒想起來呢。

　　這人分明是顧總鏢頭的親弟弟，那日他還提到家中寡嫂和侄兒，真是……

　　顧西亭看上去沒像她這樣想太多，他搖了搖頭:“沒有消息。”

　　一時無言。

　　她當年初出茅廬，父親也不許她動用徐家的護衛家丁，索性找上了業內口碑不錯的南北鏢局，幾次合作下來，和鏢頭顧東風也算是君子之交。

　　直到烏月城那次，為糧草押鏢的正是顧東風。

　　他也隨著商隊一起消失了。

　　徐令嬈尋人未果，隻當是押鏢失敗，貨沒了人也沒了，還受到徐青山責罰。

　　後來南北鏢局一朝落魄，樹倒猢猻散，留下來的也只能接一些小活。她瞧著孤兒寡母實在可憐，況且敢去劫糧草的還不一定是尋常勢力，也就不了了之了。

　　那顧西亭這時候提出來，是什麽意思?

　　“我查到了一些線索。”

　　他面上有些急切，很少有這樣情緒外露的時刻。

　　徐令嬈不清楚顧東風還有個弟弟的事，便猜想他被兄長保護的不錯。

　　說不準他想到了當年內情，孤身一人從淮州遠上京城，就是為了替兄長報仇呢?

　　“人多眼雜，去山海樓吧。”

　　自己的地盤總歸要放心不少。

　　見他點頭，徐令嬈派人給沈府回了話，自己先一步上馬車。

　　顧西亭站在原地看著她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