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瑟這天剛到動物園,就看到燕尾服猴子已經在面試間兼財務室兼亞瑟和多莉的辦公室門前,正笑容可掬地等著他和多莉了。
“怎麽了?你們居然提前上班了,少見啊。”
“亞瑟園長,怎麽能這麽說呢,九點上班,我為了不遲到,早一點點到也不是什麽不得了的事情吧,很正常而已。”
亞瑟上下打量他的樣子,依舊在思疑。
“沒到九點你就能變成猴子的樣子。”
“是的,我發現了,習慣之後呢,只要我想,就可以變成猴子模樣了。”
“這樣……”亞瑟撓撓頭,這種事情似乎應該漸漸習慣了,然後又轉問。“那你是有什麽事嗎,這麽早就在這裡等著。”
“有個人來面試,語氣接近懇求。”
“那讓他來啊。”
“可是他自己走不動。”
“走不動?”亞瑟迷惑了。“走不動是什麽意思,他的腿不利索嗎?這樣子的人應該好好在家休息,養好傷之後再來啊,為什麽要那麽著急找工作。難道說,他是天生的殘疾人,不能走路嗎?如果是這種情況的話——多莉,我們動物園有什麽崗位適合這種人做的嗎,坐門口賣門票,或者坐在商店裡賣紀念品,應該沒有問題吧?”
“亞瑟園長,不是這些問題,他不止是走不了路,甚至坐都坐不起來,只能躺著。”
“只能躺著!?”亞瑟的眉毛皺成兩個互相依靠的直角三角尺。“只能躺著的人也要找工作?”
“誰不需要一份工作呢,亞瑟園長,你肯見見他麽?”
“他能來就肯定要見啊。”
“已經給送進去了。”
亞瑟和多莉連忙打開門,裡面有一張醫院裡用的那種有輪子、可以把人推進手術室、推進ICU、推進太平間的那種床。床上面,躺著一灘軟踏踏並且肥淰淰的肉。肉像一個圓,圓內接正五邊形的節點處,橫伸出另外幾條肉。仔細看,那幾條肉分別是手腳和頭。但是在這樣的情形下,已經不甚像它們本來該有的樣子了。
“亞瑟園長,請你,請你救救我吧。”
“到底怎麽回事?”亞瑟嚇得臉都黃了,他從來沒有見過長成這種樣子的人。“我馬上幫你報禦林軍,送你去醫院!真是的,那些猴子們,這樣都不幫你的麽,還讓你等我面試,萬一出了人命怎麽辦,該死——”
“沒用的,亞瑟園長。”那坨肉又說話了。“不要怪猴子先生們啦,是我讓他們把我送進來的。”
“為什麽不去看醫生?”
“看過了,醫生說我已經沒救了。”
亞瑟到現在都還不太敢正視那坨肉,老實講,有點惡心,讓人心理有點不適。但沒辦法,他也是人,只能硬著頭皮上。
“怎麽會呢,你這樣的——呃,雖然我不懂醫學,但是,恕我冒昧猜一下,是吃太多了嗎?”
“不是。”
亞瑟頓時閉嘴了,他想不出來其他任何可能。
“是吃太雜了。”
亞瑟不敢繼續插嘴,只等著肉自己繼續說。
“亞瑟園長,你這樣的上等人,應該不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我們這一種人。”
“我——我怎麽會知道,我不是上等人,不管我是幾等人,我都不會知道現在應該盡快把你送去醫院吧!”
“是醫院的人讓我來這裡的。”
那坨肉平靜地說道,亞瑟就閉嘴了。
“你知道的,那些超市啦,店鋪啦,還有很多飯店之類的,每天都會有賣不完的食物。”
“哦哦哦,那個!那個我知道啊,我以前也——”
“不是,和你以前不一樣了,現在版本更新了,亞瑟園長。”肉好像知道亞瑟想說什麽似的,打斷了亞瑟的插嘴。
“你說你以前也這樣做過,或者見過人這樣做,對吧。在商朝飯店把臨期或者過期的食物丟到後巷的垃圾桶之後,再去把它們揀出來吃。很多食物其實都還比較新鮮的,只不過到了臨期賣不出去而已,甚至包裝都是好的,這種東西撿回去,一天的飯錢又省下了,甚至連明天的早飯都有著落了。對吧?”
“是這樣的啊,麵包再加番茄醬,如果那天有芝士的話,讓多莉烤一下,都能有神羅國斜塔餅吃了!”
“現在不行了。”那坨肉依舊平靜地說。“自從有一次,有個同行不知道犯了什麽毛病拉肚子,然後去了刑部,說某某超市丟出來的過期麵包害他拉肚子,要這個超市賠錢給他。”
“怎麽會有這麽無賴的人。”
“最後刑部當然沒有讓超市賠錢,但那個人也沒什麽損失。從那次之後,超市們就不再像以前那樣丟麵包了。以前的麵包,亞瑟園長,我想不到你也知道這些事,你應該也是個貴族吧?貴族也敢這些事的嗎?還是說你只是見過而已。總之你知道的,以前的麵包是有包裝袋兒的,拿回去拆開來吃,和你買回家的沒有任何區別。但是後來,他們丟東西之前,會把包裝袋拆開,然後再用水淋濕那些麵包、食物。淋上水之後,一瞬間這些東西就變得很難吃了,而且很快就發酸發臭,尤其是夏天的時候。”
亞瑟一想到那個情況就惡心,尤其是要在垃圾桶裡揀出這樣的東西來。
“但是這都還沒有夠哦。”那坨肉繼續補充道。“只是加水,還是有一些不怕死不怕髒的人撿來吃。所以後來,他們出絕招了。”
亞瑟打開了風扇,免得空氣凝滯。
“他們還在食物上撒一把泥沙。”
亞瑟將風扇開到最大檔。
“他們以為這樣就能鬥贏我們?哼哼,他們太小瞧人的意志力了。窮是這個世界上最大的驅動力,一把泥沙算得了啥。小時候,不記得在哪本書看過的。有個官員負責賑災,在下發的土豆泥裡面撒一把泥沙,他說,這樣子的土豆泥,就只有真正快要餓死的災民才會來吃,從而保證救災的糧食能真正發到有需要的人手裡。”
“那是錯的,錯的!那是什麽狗蛋歪理,那個官員其實——”亞瑟一聽這事兒就來氣,忍不住大聲插嘴。
“沒事,我不是想說我讚同那個官員,我是說,那些敢於吃泥沙的災民,像我們這樣的,還是有很多的。我們和以前一樣,那些已經被水泡爛了,並且攙著泥沙的麵包,我們照樣撿來吃,習慣了就好。”
亞瑟捂著自己的下巴,仿佛他已經啃過了那些滿是泥沙的麵包,牙齒咯咯地響完之後,牙疼。
“結果就出事了,我們終究是鬥不過他們。”那坨肉的其中一條伸出來的分支肉動了起來,摸摸自己的肚皮。“醫生說,泥沙集聚在腸子裡,沒法排出體外,導致我們便秘,我是最嚴重的那種,我有一年沒拉過屎了。”
雖然不想這樣子,但亞瑟還是不自覺地把自己的椅子往後退了零點零二公分。
“醫生說,現在可能只有皇家動物園能救我,亞瑟園長,你有什麽辦法嗎?”
亞瑟沒有說話,與他簽訂了《畜約》之後,他變成了一隻北部卷尾蜥。這樣拗口的名字,當然是事後亞瑟和多莉再去搜集資料才知道的。
北部卷尾蜥啥都吃,蛇蟲鼠蟻他也吃,人類丟出來的餅乾芝士他也吃;人類餐廳後的垃圾桶,蛇蟲鼠蟻們尋寶的天堂,也是北部卷尾蜥的典型飯堂。它們在這裡用餐,甚至把帶油的泥土也吃進嘴裡,導致他們很容易便秘。
一般來講,北部卷尾蜥拉出來的屎都很大,他們承受了人類丟出來的垃圾。但一些倒霉的家夥,可能會活活地被自己的屎憋死。
在一份最新的研究報告中,科學家們發現了一隻肚子裡的屎達到了22克重的北部卷尾蜥,而這隻蜥蜴本身,也就僅僅28克重而已。
就像這坨肉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