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笨城沒有夜晚。
在太陽落山之後,每一處的光亮,都是那些加班熬夜的人們,點燃自己的頭髮照亮的。
他在改設計稿,是和這家公司合作項目的第354版。
他不想再幹了,頭頂上的燈,已經無力將黑夜驅散,瞌睡不斷地湧進來,湧進來。就算用咖啡,也黑不過這些瀝青一般濃的瞌睡。它們從窗外,從門縫,從月亮那邊,從時光河的源頭,從大笨城的煙囪,從直插天際的電線杆,不斷地湧入房間,湧入他。
湧得他隻想睡覺。
但他不能睡,雖然白天的時候,甲方的人已經在他打字機吐出來的紙上,什麽都不懂地點點點,留下了弄髒設計圖紙的幾千個手指印,很惡心,也很讓人難受。
他已經連續30天沒有回家了。
就算這樣,還是沒能弄出來讓甲方滿意,又合乎他自己良心的作業。
“能不能大一點。”
“要吸引人的眼球。”
“要突出一些。”
“這又不行,過了,我們是正經的企業。”
“不行,還是太輕浮了。”
“這樣又死板了,畢竟是個宣傳啊。”
“要能吸引年輕人。”
“那能不能這樣,就是,既能體現我們是一家百年老企業,具有歷史滄桑,也有社會使命感;但同時又要有活力,能吸引人,讓別人知道我們不是坐吃山空的,也是在不斷求變不斷革新的嶄新企業。”
“不是我要的那種感覺。”
“要麽你再試試別的方案。”
“你才是設計師嘛,我做的只是引導你往那個方向走,但真正能拿出作品的肯定是你自己。”
“時候也不早了,要麽我先回去,你一個人靜靜思考一下或許能有靈感。”
“但是明天一定要有一個過得去的初稿,不然連我也沒法交代。”
“辛苦了。”
“咖啡我請。”
“明天見。”
那杯咖啡早就喝完,他現在再喝光的,是那之後的第四杯了。依舊無法驅走黑暗和困意。
如果點燃頭髮的話,倒也不是不能拿出一份“五彩斑斕的黑”的設計稿。
所謂的點染頭髮當然不是指真正地把他的頭髮給燒了。就是有一次,應該是剛畢業沒多久那會吧,他也是像現在這樣,被要求做出五彩斑斕的黑的設計稿。他不會做,一邊發愁,一邊將頭撓爆。
那好像還是夏天,不對,不記得了,怎麽好像當時穿的是厚大衣?但那時候肯定是熱的,不知道為什麽那麽熱。又燥又熱,卻連喝水都沒有時間。他就那樣子撓頭,直到黑暗的天空中,亮起了一盞燈。
就是所有動畫或者漫畫裡面那種象征式地畫法,一個人的腦子裡或者心裡,冒出了一些天才一般的,又或者是堪比達·文西發明一般的偉大想法時,他的腦袋上空,就會有一個鎢絲燈泡,被點亮了。
實際上,這是不符合科學現實的。鎢絲燈泡需要通電才能被點亮,而腦袋上空顯然沒有電線,最起碼沒有畫出來,那麽通電就是一種不可能。那麽,有沒有一種可能,是腦殼下的大腦,由於超負載地運作,產生了熱量,改變了空氣的狀態,使得電流可以擊穿,於是就通電了呢?
但這顯然是不可能的,是瞎說的。燈泡不可能在頭頂亮燈,那只是一種比喻,一種象征性的繪畫手法。實際的情況是,沒有電燈在頭頂被點亮,點亮的其實是頭髮。
正所謂,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他的腦力是如此發達,他是如此的聰明,自然就不可避免地絕頂的。又所謂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他的腦殼將他一天吃喝所得的,全都富營養化於腦顱裡那一隅之地,顯然是不符合生態可持續發展理論和橄欖型社會模型的。他的秀發成了罪魁禍首,由於太靠近腦袋而獲得過多營養的頭髮,今天終於也因為太靠近腦袋而遭了秧。
像劃火柴一樣,跨擦地點亮一根頭髮,cua地一聲,頭髮在熊熊燃燒。這樣的光雖然不如台燈,也不如路燈,但它卻能驅散黑暗,驅散困意。靈感來了,憋了三天都憋不出來的五彩斑斕的黑,他現在半個小時就做好了。
可是,他少了一根頭髮。人的一生中,可能只有三千九百五十六萬七千八百五十六根頭髮,你覺得既然有這麽多頭髮,而一根頭髮就能解決一次方案,那應該很充裕。
你錯了。
雖然是燃燒了頭髮,但這個方案明天不一定能過,它可能還不夠五彩斑斕,它也可能還不夠黑。它頂多能讓甲方覺得,這邊確實已經盡力了,那麽這個方案是不是可以在剩余不多的時間裡再改進改進?又或者這次的項目確實很趕,有這樣的方案也能湊合了,下次合作愉快?
甚至是,就算是點燃了頭髮,但他不知道這根是不是白頭髮,不夠營養,先天有缺陷的那種——是的,最近白頭髮越來越多了——點燃這種頭髮,很可能連自己這邊的上司老板都忽悠不過去的。
哎,越來越難了。
前線發回的戰報,發際線又被敵軍向後推進了0.5毫米。這僅僅是三個禮拜的戰果。他才三,算了,還是不要說年齡了,免得又被治以販賣焦慮罪。
他摸了摸逐漸荒漠化的額頭,已經高瞻遠矚地察覺到了危機。再這樣下去,他將會變成一個空的火柴盒,當他再也沒有頭髮,再也沒有腦力,他將不再治於人,那麽他就失去了被利用的價值。
他來到了皇家動物園,聽說,這裡在招人。只是碰碰運氣而已,他從來沒有學過動物護理學,在動物園大概是找不到工作的。
朝九晚六,不加班,雙休,這太好了,在動物園這裡。就算是吃胖達獸的屎,也比現在的工作好啊。他的頭髮又飄落了一根,明明還沒有到秋天。來不及了,再這樣下去,動物園也救不了他。
他簽訂了《畜約》。
毛發曾經是他的武器,有毛的他,老板始終會忌憚於他的才華。現在,他的毛發終於進化了,極強地富營養化,有力,且能反抗想要剝削他肉體的別個肉體。
他變成了一隻豪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