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個，進來吧。”

　　亞瑟在面試間裡喊了一下，門開了，但沒有人進來。

　　門又因為門臼的恢復原狀而慢慢地合攏，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門又被推開了，但還是沒有人進來。

　　“可以進來了，是什麽人?”亞瑟抬頭向門外看了一眼，沒看見人。

　　“多莉，接下來的是什麽人?”

　　“我看看，好像是已經失業很久，哦不對，他這樣子是退休了吧?等等——不對，是個老人家，亞瑟少爺！”

　　亞瑟連忙站起來，才發現剛剛因為自己坐著，沒看到一對彎著腰的公公婆婆，正扶著拐杖，艱難地一步一步挪進來。

　　亞瑟一個箭步衝過去，趕緊扶著他們二人，多莉也連忙過來，將兩人安置坐好。

　　“公公婆婆你們好，沒嚇著你們吧。”

　　“沒有，沒。”

　　“你們先喝點茶。”

　　多莉熟練地將茶水斟在他們的杯子中。

　　“老太婆，這個小姑娘真好看，真機伶。”

　　“是啊。”

　　“不如問問她結婚了沒有，如果沒有，問問她要不要嫁給我們家傳佑。”

　　“你個老懵懂啊你，叫了你出門戴老花鏡的啦，看清楚一點！小姑娘肯定是園長的老婆啊，你看清楚！”

　　老頭老太太一坐下來就不管不顧坐在他們面前的亞瑟，閑話家常起來，亞瑟根本找不到切入的時機。

　　“對哦，老太婆，我真的老懵懂了。嘿嘿。”

　　“人家小姑娘肯定是園長的老婆啦，園長先生，不好意思啊。我老頭子整天都是這樣，說他還倔的。”

　　“沒事，我不介意。”

　　多莉在背後偷偷地笑了，沒讓亞瑟發現。

　　“那麽，兩位公公婆婆，你們是不是不小心和家人走散了啊，沒關系的，雖然這裡不是走散聯絡處，但我們也會連續同事們處理，幫你們找回家人。我們有長得很高的長頸鹿，還有能在樹上跳來跳去的猴子，他們很高的，很快能找到你的家人。說吧，你們的家人叫什麽名字，他們是幾男幾女，有多少個年輕人，他們今天穿的什麽?我們來幫你們找。”

　　“不是——不是，年輕人。亞瑟園長，我們不是走丟了，我們雖然老，我們不是老懵懂。”

　　“算了啦老頭子，你就是老懵懂了，我都叫你不要來了，非要折騰。你知不知道啊園長先生，這家夥啊，來的時候還坐錯車呢！”

　　“我怎麽知道現在的車還有快線的，以前都是坐101就可以直達的。”

　　“可是，101在十年前已經取消了啊?”得虧亞瑟是從小就生活在附近的大笨城佬，不然他真的聽不懂這對老夫妻在說什麽。

　　“所以啊，他看了半天站牌，還是搞錯了方向，原來根本不用到對面，這老懵懂。”

　　“好了好了不要再說了！那我不也是及時下車再掉頭坐回來到了這裡了?”

　　“呃……也是，也是，老伯伯其實還是老當益壯的，哈哈。”亞瑟強撐著自己營業性微笑。

　　“那麽，就是說公公婆婆你們今天是自己來的?”多莉在後面補充問道。“你們遞交過來的資料說你們是有兒女的……”

　　“什麽資料?”亞瑟聽見，驚訝地回頭問。“什麽資料?現在來動物園玩還要交資料的嗎?多莉你不要這樣子弄……”

　　“我們不是來玩的！”

　　老公公發話了。“我們是來面試工作的！”

　　亞瑟更加驚訝地將頭擰了回去。

　　他們兩個加起來可能得有兩百歲，臉上的褶皺一層一層的，疊起來厚過亞瑟讀過的任何一本書;滿頭的銀絲倒是很好看的，不油，飽滿，銀閃閃，像龍須糖一樣;他們的眼睛也很小，眼角處的眼皮已經撐不起來了，只有眼珠子那半邊能費盡力氣地張開半邊天，勉強供他們開眼看世界。

　　但不管怎麽說，這麽一點點眼用來看世界，還是有點困難了。所以雖然他們表現出比亞瑟見過的所有其他老公公老婆婆都要健碩並且精靈，但依舊是不應該再參加工作的樣子啊?

　　“在家裡太無聊了。”

　　“就是啊。”

　　“還不如出來找個工作做一下，你們年輕人啊，現在能享受工作，其實真挺好，別等到像我們這樣，人老了沒人要沒人管，在家裡什麽事也沒有，早上五點就自然醒了，等到死都等不到晚上八點睡覺。”

　　那大概是晚上睡太早了，所以才會那麽早醒。亞瑟心想。可是，晚上不早點睡，對已經退休的老人家來說，又有什麽事情可以做的呢?

　　“那，你們可以看演魂箱啊，老人家最常做的就是這個了吧。”多莉自己也愛看演魂箱，在來到動物園做經理之前，她可以算是個演魂箱迷。

　　“呔，鱉提那破箱子了！”

　　老公公一巴掌蓋在桌子上，木糠板那個凹洞又更凹了一些，它著實為這個動物園承受了許多。

　　“現在的演魂箱，都不是給人看的！”

　　亞瑟原以為，老人家是接受不了現在的年輕人拍出來的片子，尤其是像之前那條金魚拍出來的那種，想想確實是不容易被老一輩人接受的吧。

　　“你自己不會開機怪誰。”

　　“我不會開你會啊?”

　　“我又不愛看，不看就不看唄。”

　　“你那是不愛看?你不愛看，為啥我每次成功開到了你就粘過來看了?”

　　“那不開都開了，房子就那麽點大，我還要因為你開了演魂箱躲到房間裡去嗎?”

　　“總之不是我的錯！”

　　“是是是，每次自己開不了演魂箱就在那罵這個嗎那個，還罵孩子把你箱子弄壞了。”

　　“不是他們弄的還能是誰?肯定是他們前一晚上看了電影，第二天就沒了。”

　　亞瑟看了一眼多莉，多莉心領神會，馬上在他的耳朵邊解釋。

　　“現在的演魂箱開機之後都要進入一個主界面，在主界面裡，有很多什麽點播電影啦歌劇啦又或者兒歌啦之類的，還有你喜歡的足球比賽也有，但很多都是要收費的，點進去之後也就給你看幾分鍾， 然後馬上又給掐了。老人家們真正想看的演魂箱節目，都躲在一個小界面後面，要選中它並不容易的。而且，這個主界面還時不時地就更新，更新完了布局就不一樣了;然後更新的時候也會看不到，更新完之後原本的頻道序號又會變，看不清楚字，很難調的。”

　　“小姑娘你都不知道咧，我們的孩子偶爾周末來陪我們，周一回去之前，一定打開演魂箱，這個糟老頭子，打開之後呢，他就不敢關了，怕關了之後就沒法重新打開。我瞅著就覺得浪費啊，他天天盯著那箱子都不是真看的，往那一坐十分鍾不到就開始打瞌睡，我看他睡了就關掉箱子，關沒多久他就醒來了，醒了就罵我。”

　　“我看得好好地你給關了我不罵你罵誰?”

　　“你壓根沒看！你睡了！”

　　“我沒睡著！我只是眼睛澀了，閉上眼睛，聽聲音，在播報新聞呢，我不看只聽也不礙事的啊。”

　　“你們聽他瞎扯吧就，小姑娘，你知道摸，有次啊，我把一個魚缸給整他箱子前了，告訴他今天演的《海底騎兵》，他就真的一直盯著那魚缸盯了半天，哈哈哈哈哈！”

　　“啊……”亞瑟和多莉都想笑，但是他們不敢。

　　“夠了！夠了！總之這破演魂箱我是不稀罕再看了！”老公公跟亞瑟要來了《畜約》。

　　亞瑟心想，他也只是想要點消遣而已，在動物園這裡看看動物，看看遊客，還能有工資，應該比在家裡蹲著搶奪了。

　　他和老太太一起，真的變成了一缸熱帶魚，他們曾經一起盯著看了半天的那樣的一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