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瑟園長,為什麽我說了那麽久,你還是沒明白我以前做什麽的?難道你沒有聽說過桑基魚塘嗎?”
“桑基魚塘我知道啊,小時候就學過的,還一度是我的夢想呢!”
面對眼前這個面試者的質疑,亞瑟很生氣,他眾多夢想當中的一個,就是經營一個桑基魚塘。桑基魚塘裡有池塘,有桑樹,池塘裡有魚,桑樹上有桑葉。桑葉可以摘下來喂蠶,蠶養大了吐絲方盡之後,就可以把絲拿去賣錢;蠶在吐絲之前,還會不斷地拉屎,這些被美稱作蠶沙的營養品,可以拋灑到池塘裡喂魚。魚兒吃過這樣美味的蠶沙之後,會長得更快,愈加肥美。而這樣的魚吃得多自然也拉得多,魚屎積壓在池塘底部,撈起來之後,就能成為頂好的堆肥,厚厚地澆在桑樹下,又成為了最好的肥料,把桑樹養得高高的大大的,亭亭如蓋,像他已經死過十幾個老婆。這一套下來,桑養蠶,蠶養魚,魚又養桑,一生二二生萬,循環反覆生生不息,魚肉和蠶絲都可以賣錢,簡直就是無本萬利,沒有比這更好的生意。並且,農莊遠離都市煩囂,歸隱田園,簡直就是理想人居。在亞瑟還讀書的時候,這樣的生活簡直就是夢寐以求。
“差不多,和那樣的桑基魚塘是有同樣的經營思想,也正因為此我們也一樣叫桑基魚塘,但有一點不同,我們在城市裡做的。”
“城市裡怎麽可能做桑基魚塘呢?”
“可以啊,在公司,在寫字樓,在工廠都可以的。”
“沒有道理!你在公司裡怎麽養魚?怎麽種桑?”
“嘿嘿。”那個自稱之前是在給檸黨經營桑基魚塘的人,姑且稱其為養魚佬的,陰沉沉地笑了。“亞瑟園長,你真的想聽嗎?”
“想。”
“那你喜歡吃脆肉鯇嗎?”
“什麽脆肉鯇?”
“老公,那是一種很特殊的魚。”這個多莉熟。“正常來講,不是有鯇魚嗎,其實脆肉鯇就是鯇魚。”
“能做成炸魚薯條麽?”
“這種魚不是很適合做炸魚,不過炒著吃倒是很不錯的。”
“那就沒吃過。但是,我問你桑基魚塘的事情,你說脆肉鯇做什麽——你們養的是脆肉鯇?”
“嘿嘿,是的。亞瑟園長,你真的想聽?”
“快說別賣關子了!”
“我們的桑基魚塘作了一些改進的,我們養魚的同時,把蠶改成人,就這麽簡單而已。”
“把蠶——改成人?”
“你知道嗎亞瑟園長,根據統計,在大笨城裡,百分之八十的屎,都是在公司寫字樓裡被拉出來的。”
“啊——什麽!?我怎麽會知道這種事情啊?”
“所以呢,工廠寫字樓,其實就是一個最好的做桑基魚塘的基地。在這裡,我們擁有密集型的糞坑,還有中央化糞池,我們將整個大笨城的辦公室寫字樓工廠的下水道全部接通了,我們把屎尿全部匯聚在一起,那得多肥啊,亞瑟園長你想。”
“我不是很願意去想像這些東西……”
“哦,那也正常。但你只要知道就好,反正呢大概就是這樣。現在大笨城的人啊,都不願意在家拉屎的,你知道嗎?明明在家的衛生間更加乾淨衛生,也只有自己和家人用,按理來說是更舒服的對吧。但是現在大笨城人都不願意這樣,他們寧願回公司回工廠拉屎,每天十點之前,寫字樓工廠的廁所,都是人間煉獄。”
“這個我倒是知道一點。”亞瑟聽養魚佬說得那麽動聽,終於忍不住攙一嘴。
“是啊是啊,你也知道的吧,帶薪拉屎。因為大家都覺得,如果在自己家裡拉屎,就太虧了,為什麽虧呢,如果把屎帶到公司再拉,那麽在合理的時間內排便,公司不會責怪的同時,還能有薪水拿。這就相當於帶薪拉屎了,如果在家裡拉,這部分薪水可就相當於沒有了,豈不是虧大了嗎?所以每天早上,剛剛回到公司上班做工的人,總要往廁所去跑。”
“是,打工人都喜歡這樣,心理上好像賺到了。”
“所以我們的老板也不能輸啊,他把廁所改造成這樁大生意,一個超級巨大的桑基魚塘,你們這些打工仔就是蠶寶寶。”
“你別跟我說,你們老板把這些屎……”
“你猜得沒錯。以前的脆肉鯇之所以那麽爽脆,就是因為它們吃了蠶豆。而我們現在把所有馬桶都接通了, 屎尿會落入到公司樓下大門的觀賞魚池那裡。魚池以前養的錦鯉,現在改養了鯇魚,吃的就是公司員工們拉的屎尿。不僅如此,我們還將那些在廁所裡外放的噪音通過固體的振動棒傳頌到水池裡,讓他們學習享受打工仔們的先進理念,這樣子養出來的鯇魚,肉質就會又硬又脆,和以前那些人養的脆肉鯇居然一樣!”
“多莉,以後不要買鯇魚了。”
“我不會再買任何淡水魚了。”
“換了是我也不會想買了,尤其是我知道是怎回事。你想想,那些人去拉屎的時候,總要點著一兩根煙棍子,以為這樣就能掩蓋屎臭。但對外人來說,根本就於事無補,並且讓廁所變得更臭。他們還要打開設置在廁所裡的電話亭,播放一些白癡視頻,屎臭煙臭還要加上那些噪音,簡直就是煎熬。我受不了,我不要再呆了,亞瑟園長,你給我份工作,讓我離開那個魚塘吧。”
亞瑟和多莉都皺著眉,仿佛在他們面前正在簽字的,並不是一個人,而是一條那個啥長大的魚。但他們知道不能這樣歧視別人,正所謂職業無分貴賤,但道理是這麽個道理,又有誰能真正地毫無偏見呢,他們躡手躡腳地收好了那份畜約,然後小心翼翼地將簽了畜約後變成了一條脆肉鯇的養魚佬,和那些金魚一起,放在動物園的魚塘裡。
在大笨城這座石屎森林裡,不知怎的,已經越來越像一個農人掌控的地方。亞瑟從辦公室的窗往外眺望,那些屎啊尿的,竟然比原本的混凝土更具有生命力,讓大笨城增添了一份綠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