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情侶在病房裡,卿卿我我了整個下午。
百般無聊之下,我們蹲在走廊裡玩起了撲克。一局又一局,沒人在乎輸贏。大家的心思全在那扇病房門的後面,想從中偷聽到些許消息。
房間裡一會兒傳出了忘情的歡笑;一會又轉為失落的傷感;一會兒是喃喃的枕邊細語;一會兒又提高了嗓門演變成爭吵……。
後來兩個人吵累了,屋裡變得悄然無聲。
旁晚時分,老妖精推門走了出來,她眼角上淚痕分明,弄花了臉上精致的濃妝。我們不由得抬起頭來,齊刷刷望向她。
“葉老師睡著啦。你們也休息一會兒,別去打擾他。”這個女人說罷,像陣風一樣飄然而去。
布魯茨似乎真睡著了。
他嘴角邊掛起滿意的微笑,似乎在做一個甜甜的夢。我們沒忍心打擾,靜靜圍在他的床前。好像是童話裡那個白雪公主的故事,四個小矮人和白雪老葉。
這一覺睡著以後,他再也沒有醒過來。
直到半夜時分,我和歡有病半靠在床上值夜班。深夜裡的寂靜,困的人眼皮直打架,腦袋像撥浪鼓一樣來回搖晃。
“嗚嘛……。”
老葉突然發出一聲無意識地呼喚,像是有什麽東西卡在了喉嚨裡。這聲音來得沉悶,充滿了衰老與悲涼。
“啊?老師,您怎麽啦?”歡有病從夢中驚醒,急忙上前詢問。
“別說話,他不是在喊你。”
雖然老葉的話語含糊不清,但我確定他喊得不是歡有病,也不是在場的每一個人。
“嗚嘛……啊……嗚嘛……。”
老葉一句又一句重複著嘴裡的話。從這難以分辨的方言裡,我努力辨識出了他想呼喚的名字。
“姆媽呀……姆媽……嗯……姆媽……。”
“嗯?他、他究竟想說什麽?”
“他不是在叫我們,而是在呼喚自己的媽媽。”
“媽媽?老師,喊他自己的媽媽?”歡有病有些吃驚。
是啊,老葉是在呼喚著媽媽。
這沒什麽可奇怪的。母親,這個偉大的稱謂,在很多地域的方言中都有幾分神似。每個人在獲得生命的第一刻,都是由媽媽帶到這個世界上的。
生,是由媽媽所帶來;死,也是呼喚著媽媽才離開。
當老葉呼喚過多次以後,他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嘴巴不停一張一合,吸進的氣少呼出的氣多。再後來,就只剩下出氣了。整個過程很短,短到我們根本來不及有任何舉動。
“老師,他、他怎麽啦?”
“快去叫醫生!然後把沫沫她們也叫進來。傻愣著幹嘛!快去啊……。”我衝歡有病一頓劈頭蓋臉地呵斥。
夏沫沫她們在外面根本就沒睡。
聽到我的喊叫聲,兩個小丫頭立馬推門進來。眼前的一番景象,讓女孩們伏在病床前失聲痛哭。我木然地站在一旁,不知該去做些什麽才好。
“葉老師,你醒醒呀……睜開眼睛,再看看我們呀!”
“嗚嗚……你已經睡了一個下午啦……快醒醒吧……。”
當聞訊趕來的醫生和護士擠進病房時,老葉已經不行了。他完全停止了呼吸,胸膛不再高低起伏而變得平靜。
這時,有一滴小淚珠從他的眼角處緩緩流了下來。淚珠落在枕邊,仿佛綻出一朵小花。
我回過神來,是老葉離去的時間到了。
躺在潔白的床單上,他的身體好像變得很輕。似乎當有一陣風吹過,這個乾癟的老頭就會隨風飛起來。他張開雙臂化作翅膀,像個禿了羽毛的老天使,自由地翱翔於天地間,遠離一切塵世的煩擾和紛爭。
從此後他將離我們遠去,獨自遊走在另一個世界裡。
(附)《林中狼》
黃昏的樹林中竄出了一隻狼,
它孤獨的望著下山的太陽。
可怕的樣子,心已經變得善良。
失去對手、厭倦鮮血,它隻想過的平常。
黃昏的樹林裡隱藏著一支槍,
烏黑的槍口發出冷冷的光。
可憐的狼啊,早被瞄準了胸膛。
沉默中它不去反抗,也沒有選擇投降。
黃昏樹林裡“呯”的一聲槍響,
子彈解決掉這隻不入流的狼。
失去了光的眼睛,仿佛看到渴望的地方。
當鮮血已經染紅在這片土地上。
叢林裡從此再沒有了這隻狼,
太陽總照耀在它遊蕩過的地方。
沒有誰還會記得這隻不入流的狼,
黃昏時它總愛望著下山的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