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號車廂,列車長的辦公席。
夏沫沫正低頭抹眼哭得可憐。她一把鼻涕一把淚,把自己弄成了一個小花臉。瞧見我們趕過來,可算是遇到了親人,滿肚子的委屈伴隨著一通咆哮宣泄而出。
“你們死到哪兒去了?也不說等等我……。”
“我想等來著……可他、他不讓。”歡師弟天生膽小,誠實的表白把責任推給了我。
“是你自己說的,想晚幾天再回去。”潘師哥的膽量也不大,又急忙把皮球踢回給傷心人兒。
“我說要晚幾天回去,你們就相信了?我那是賭氣,以前也沒見你們這麽聽話過。”
“其實,多住幾天也挺好的。可以,多陪陪你媽……。”
“本來是挺好的!可你們這麽明晃晃地找來了,我哪兒還有心思再去陪我媽?”夏沫沫恨意難消,一點兒也不領情。
“好啦,姑娘。現在朋友找到了,咱就好好團聚吧。以後再遇到困難,大家都會幫忙的。”列車長看不下去了,挺身而出幫我們解決糾紛。
滿地的大包小行李。我和歡有病兩個大勞力拎起來都費勁,更別提一個瘦弱的女孩家了。小丫頭得花了多大力氣才能擠上車來?就她這暴躁的小脾氣,不被急哭才怪!肯定是車上的乘務人員和旅客們熱心相助,才有了美好的結局。
好言謝過大家,兄妹三人返回座位。
“我說沫沫,你這是唱的哪一出!怎麽說,也該提前告訴我們一聲啊?”我忍不住開口抱怨。
“本來,是想給你們一個驚喜的。”
“還驚喜呢?都變成驚嚇啦!自己能把自己給難為哭,你可真是個傻丫頭。要不是列車長幫忙廣播,你上哪兒找我們去?”
“就是……你打、打個電話……發、發條短信也好呀?”歡有病忍不住插了句嘴。
“我手機丟啦,這回滿意了吧!”小丫頭被戳到痛處,氣得一書包扣在歡有病的腦門上。
不鳴則已的歡師弟。隻用一句話便被打中了命門,被夏沫沫的小書包輕松砸中。
車廂的過道狹長而又擁擠。要費上好大力氣,才能一點點往前挪動。手裡拎著沉甸甸的行李,其中包含了多少母親對女兒的愛呀!
聯想到這一層,我心裡不禁泛起一絲小嫉妒。如此多的母愛,現在全化作有形的包袱,滿足了自己可坑苦了別人。沫沫媽的舉動也真是不合格,您倒是多給閨女塞些鈔票,想要什麽讓她自己去買,豈不更方便嗎?
返回到座位處,把大大小小的包裹們在行李架上一一放置穩妥。我掏出手機,遞給小丫頭:“快給你媽回個電話,別讓她擔心。”
“不回,一說我就來氣!”
“幹嘛呀?手機丟了,大不了咱們回去再買一個。瞧瞧,阿姨給裝的這麽多好東西,你好意思讓她老人家擔心嗎?”
“就是因為帶了這麽多東西,我手機才丟的!”小丫頭雙手往胸前交叉一橫,氣鼓鼓地回答。
“有失必有得呀,這不是把好朋友找到了?”善解人意的眼鏡叔在一旁幫忙勸導。
轉過頭來,他又衝我擠眉弄眼的小聲詢問道:“師妹?”
我趕緊朝大叔使眼色,示意他不必多言。只可惜,還是鑽進了夏沫沫的耳朵裡。
“老實交代!是不是趁我不在的時候,你們倆又在背後講我的壞話啦?”
“沒有。”我和歡有病異口同聲。
小丫頭和大叔不熟,不太好意思對外人發作。可她和我們熟啊!大叔是安全的,我和歡有病卻時刻面臨危險。
整理好的行李箱,被排列的井井有條。
夏沫沫翻身就踩在座椅上,從中挑出一包行李,順勢便往下硬拽。歡有病的腦袋上剛剛挨過一書包,那番情景讓人記憶猶新。小丫頭突然間的舉動,嚇得我們倆“嗖”一下站起身來。如同條件反射一般,先逃出三丈開外,保持一個相對穩妥的距離。
“真沒有,我能證明。一直、一直都是誇你呢……。”眼鏡叔在一旁驚得目瞪口呆,急忙出來澄清。
“誇我什麽了?”夏沫沫來了興致。厚厚的一大包行李被她托在手裡,好似降妖除魔的三太子。
“誇、誇你聰明、漂亮又溫柔……還、還不喜歡使用暴力。”大叔哪見過這種陣仗?不由被嚇得結結巴巴,慌不擇詞。
他小心地出伸手,一把接過鼓囊的行李包,又攙扶下座位上站著的夏沫沫,然後衝我們晃了晃肩膀說道:“我建議,還是先給父母報個平安,抓緊打個電話過去才好。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
“對、對。”我輕聲附和,把手機再一次遞了過去。
“身上衣、身上衣……就是給你們兩個不爭氣的遊子,帶著身上衣……才把我的手機弄丟了,你們快點兒給我賠!”夏沫沫一邊抱怨,一邊拉開旅行包上的拉鏈。
好家夥!兩身嶄新的運動裝,還沒有拆封。
淺灰色主調可是當年的流行款,黑色的標識、白色的卡邊,鑲嵌在衣服兩側,好看極了。黑白相間的運動鞋,閃著光澤一塵不染。此時我和歡有病渾身上下全都髒兮兮的,像兩個沿街乞討的流浪兒。 這麽帥氣的運動服,讓小叫花子們瞬間變成了貴族,檔次直接提升出好幾截來。
有些事情,往往並不像表面上看起來的那樣。我不由對自己剛才冒失的念頭感到臉紅,萬幸只是在心裡想想,假如抱怨出口來該有多傷人呐。
真心道歉。沫沫媽,謝謝您啦。
沒出息的歡有病兩眼放光,他立馬跑進廁所裡更換了行頭。我比他更沒出息,打開以後隻聞了聞味兒,連換都舍不得換。
“上車灰頭土臉,下車煥然一新。”眼鏡叔豎起大拇指,由衷稱讚。
“你不換?”聽到誇獎的歡有病,洋洋得意。
“我?我不著急……。”
“你要不想換,我就扔了它!瞅著,心煩……。”夏沫沫佯裝要打開窗戶。
“敢!扔了,我跟你拚命!”
一把摟住心愛的運動裝,生怕它們會長出翅膀飛走。我把臉深深地埋了進去,貪婪地嗅著上面的味道。有一股從流水線裡帶出的淡淡染料氣味,卻讓人感覺到無限滿足。那副沒出息而又陶醉的怪模樣,惹得大夥兒都撇嘴嫌棄。
才不學歡有病呢!臭小子狗窩裡面存不住糧食。我要等回去以後,把自己身上都洗乾淨了再換。
雪中送炭的禮物,讓人分外珍惜。
後來有一年,我穿著那雙運動鞋參加了馬拉松比賽。賽場上,虎虎生風。那次的全馬,哥們一口氣跑出了個人最好成績。
有些東西,確實不能隻用金錢來衡量。真摯的情感在人與人之間往往能體會出,一種用金錢無法代替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