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6年三月初六日的清晨,東海深處的一個荒島上,陰風怒號。
這個島子位於琉球列島的最北端,島嶼四周被洶湧的海浪環繞,常年霧氣蒙蒙。
遠遠望去,島上怪石嶙峋,藤蔓纏繞,一看就不像是個善地,也不像有人居住的樣子。
不過這裡確實有人,不僅有人,還有一整支軍隊。島子最高點上還有一個炮台,上面有十幾門炮,島的碼頭上停了好幾艘戰船。
所有的這些武裝,都是為了守衛島子中心地帶的一座監獄。
這是一座由粗糙石塊堆砌而成的監獄,綽號“海牢”,是鄭芝龍集團的一處海上監獄,裡面關著很多跟鄭氏集團做對的人。
後來鄭芝龍被朝廷招安,但這座海牢監獄作為鄭氏的私人監獄,依然在運轉。
海牢監獄的牆壁上爬滿了青苔,歲月的痕跡在每一塊石磚上都刻下了深深的印記。
監獄的鐵門沉重古樸,上面鑲嵌著七七四十九個大鐵釘,不僅堅固,而且有一種隔絕生死的感覺。
確實,關在這裡的人最終能活著出去的,不太多。
鄭氏原本就是海盜出身,而海盜的監獄,可能比錦衣衛的詔獄還要恐怖。
海牢監獄內部陰暗潮濕,牆壁上掛著的火把發出微弱的光芒,勉強照亮了狹窄的通道。
囚室一間挨著一間,鐵柵欄後,是一張張因長期囚禁而顯得麻木的面孔。
某天,在海牢監獄最邊緣的一間囚室裡,於七正用一塊小石頭在牢房的牆壁上畫著“正”字。
從被關押的第一天起,他就開始用正字記錄在押的天數。
今天,於七已經寫下了三個完整的“正”字,第四個目前還差兩筆。
也就是說,到今天,於七和他的船員們被關進這座海牢已經十八天了。
差不多二十多天前,於七按照林浩文的指示,帶領船員們駕駛“東海二號”,前往倭國長崎港與荷人做貿易,主要換取吐魯香和白銀。
這樣的貿易任務,於七和他的部下之前已經做過兩次了。
前兩次都很順利,那這次應該也不例外吧!於七心想。
只是事與願違,於七的“東海二號”剛一靠港,碼頭就衝上來一大群士兵。
這群士兵的穿著打扮一看就不是倭人,而且他們講的也是漢語。
於七心猛地一沉,這些不會是鄭芝龍的人吧?
很不幸,他猜對了。
於七他們之前打著鄭芝龍旗號做海貿的事情敗露,碼頭上這些士兵已經等他們好幾天了。
被捕之後,於七一乾人先是在長崎港的一處牢房裡被關了兩天,然後就被押送到了這座荒島上的海牢監獄。
於七他們的船“東海二號”被開走了,鄭氏集團的人似乎對這艘蒸汽船很感興趣,一直在研究蒸汽船的原理和操縱方法。
不過,於七等人沒有閑情逸致關注這些了,在陰暗的牢房中,他們所有人都只有一個願望,那就是能活著離開這。
“第十八天,那今天應該是三月初六了……”於七一邊在牢房牆壁上劃著正字,一邊小聲嘟噥。
這時候,躺在於七旁邊的一名部下虛弱地問:“於大哥,我們還能出去嗎?”
於七放下手裡的石子,沒有回答,因為他也沒什麽把握。
就算東海義軍有能力擊敗鄭芝龍的水師,但是海牢監獄所在的荒島十分偏僻,茫茫大海上的一座孤島而已,東海義軍怕是根本就找不到他們。
所以,海牢監獄也根本就不怕犯人越獄。
就算囚犯從監獄牢房中跑出去,也只能在島上亂轉,不可能自己從海裡游泳回去。就逃犯能搞到船,也大概率抓瞎。
這麽說吧,現在就算把蒸汽船“東海二號”還給於七和他的船員們,他們想從這個荒島開回蓬萊也非常困難。
因為他們既沒有海圖航標,也沒有羅盤指南針,根本不知道往哪裡開,只能根據太陽簡單分辨東西南北,然後試著朝西邊走,能開到哪全看運氣。
“於大哥,老顧又燒起來了!突然,一名部下朝於七喊道。
於七趕緊快步走到顧來福身邊,用手摸了摸他的額頭,果然滾燙。
掀開衣服一看,顧來福兩側肋骨處的傷口已經發黑流膿了。
被關進這座海牢監獄的第一天,顧來福就因為不“配合”獄卒,被獄卒請去“彈了琵琶”。
別誤會,這裡的“彈琵琶”可不是請一群青春靚麗的姑娘猶抱琵琶半遮面地表演,這是一種殘酷的刑罰,據說是錦衣衛還是東廠的某個混帳發明的。
行刑的時候,先要掀起犯人的衣服,露出肋骨,然後行刑人用小刀在犯人的肋骨上來回滾動,直到皮綻肉開。
這種刑罰的痛苦程度難以用語言描述,可謂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於七這種當過“海盜”且久經戰陣的老油條看了之後都頭皮發麻。
被“彈琵琶”後,顧來福直接就癱在了地上,當天晚上就發起了高燒。
島上本來就缺醫少藥,而且囚犯是死是活獄卒也完全不在乎。
顧來福基本全是靠自己的身體,才撐了這麽多天,但是現在,他估計快要撐不住了。
“各位爺,求求了,給老顧尋一個郎中吧,給點藥也好啊!”於七部下一名年輕船員幾乎是用哀求的語氣,求獄卒能給顧來福找個醫生或者給點藥。
“行了,你們馬上就要一起上路了,還管這些作甚?”獄卒冷笑道。
聽聞此言,於七和他部下的所有船員都是一驚。
上路?什麽意思?
只見獄卒繼續冷笑著說道:“今天晌午,鄭大人的特使已經到了,帶來了鄭大人的手令,今天就要處決你等!”
於七感覺自己腦子一空,雖然他不怕死,但得知馬上要死的消息時,心緒也難免會波動。
他部下的船員們就更是了,有幾個年輕一些的已經坐到了地上。
於七立即退回牢房,快步走到了牢房後面的小窗子邊,向外望去。
他們這間牢房的位置還算“不錯”,順著小窗戶能直接看到島子的碼頭。
確實,島子碼頭上多了一艘看上去很華麗的木帆船,應該就是鄭芝龍特使乘坐的船,看來獄卒所言非虛。
“敢殺我們,不怕我東海義軍報復嗎?”於七大聲吼道。
獄卒滿不在乎地笑笑說:“東海義軍?一群賊寇而已!”
這時候,牢房外的走道裡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