擎晏領命之後，三人馬不停蹄地趕往念翠老家。春霧在前面駕著車，揮動著長鞭，兩人則坐在馬車裡。他們進入了一段很顛簸的路段，馬車劇烈地晃動起來。

　　“你有多久沒見到你的妹妹了?”擎晏取下披風，披在念翠的背後。

　　“謝殿下，”念翠突然紅了眼眶，“奴婢已經三年沒見過她了。”

　　“念翠，你聽著。在我們兩人面前，你無需自稱自己是什麽奴婢，你要知道那只是在別人面前做個戲罷了。現在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

　　“奴婢不敢。”

　　擎晏刮了刮她的鼻尖，笑道:“這是我的命令，你可不得違抗哦！”

　　念翠膽怯地應聲:“是。”擎晏掀開簾子，望著窗外，說道:“看得出來，你是個很好的姐姐，你妹妹為有你這樣的姐姐而感到很幸福。”

　　念翠抹抹眼淚:“我不這麽覺得，我苦了她。”

　　“不要這麽想，我其實也多希望自己有一個姐姐能夠對我這麽好啊！”

　　“擎晏殿下，我真的很謝謝你！那天我從佛寺走回來，滿腦子都止不住的在想:念初嫁人之後的生活有多麽淒慘?我想一下，心就抽一下，我真的是已經走投無路了！但是我萬萬沒想到你居然會幫我！”念翠感激道。擎晏感慨一聲:“其實你不必謝我，這只是屬於我的救贖罷了。”

　　念翠突然有些不解:“您何出此言呀?”

　　“你應該聽說過十年前的那場仗吧?“秦燕反問道。

　　“應該還有些記得，聽他們偶爾說起過。念翠想聽您說說。”

　　“好，那我就告訴你。那一年父皇起兵，我只有六歲。在那個早晨，父皇突然下令急行軍一百裡，前線打的不可開交，所經之處皆是屍橫遍野。我軍與前朝蕭氏所掌管的軍隊正好在一個縣展開激戰，後來我才知道那正是清楓縣，不過那時候還不叫這個名字。”

　　念翠十分驚訝，她雙眼緊盯著擎晏，一步也不肯離開。

　　擎晏接著說道:“此處正是南狩到洛城的必經之地，可謂是重鎮。因為此處山高且山多，易守難攻。我後來聽父皇講起，他們必須要在一天之內攻破此縣，不然我軍就會腹背受敵，到時就無法突圍了。於是，父皇放棄了任何戰術，下令強攻，雙方都傷亡慘重。進入縣裡後，三路大軍一同進入。其中北帝王軍在城中搶劫百姓，濫殺無辜，父皇為了速勝，便沒有管這些。蕭氏為了將我大軍阻攔於縣中，從各地山村征調男丁前來應戰，我看見有頭髮花白的老爺爺，也有比我年紀還小的男孩。當時我軍已經殺紅了眼，將他們一個不留。那殘酷的場面，我到現在都還記得住。”

　　念翠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說:“難怪我們村子裡已經沒有男丁了，從那時候起都是這樣，只是我還小，不知道這件事情。那時候殿下這麽小，就已經經歷這麽多事情。您可真是了不起！”

　　念翠再次沉默了。擎晏的聲音也變得低沉下來，這個少年渾身散發著悲傷和這個年紀不該有的成熟:“慚愧，慚愧。武定七年的時候，前朝史已經編撰完畢。那史書上的字裡行間，都是我每天做夢都會夢到的場景。”

　　念翠聽到這裡，突然往擎晏這邊挪了過來，緊緊抱住了他，用手在他的肩膀上摩挲著，把頭靠在他的肩上，兩人沉默了一段時間。

　　“隻幸虧你是一個女孩子。”擎晏開口道。念翠的眼眶紅了，再次落下淚來，“殿下，我真的好心疼你。”

　　“是我們對不住你們，但是戰爭很殘酷。男人們要上戰場拚死殺敵，女人們在家裡等著他們的男人勝利或是噩耗，慚愧呀！”

　　“殿下，這只不過是前朝的錯，卻要你們來承擔。”

　　“翠，你要知道無論歷朝歷代，只要有戰爭就一定會有犧牲，而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能夠盡自己的努力去彌補你們。”

　　馬車走著走著，停了下來，春霧道:“公子，前面就是青州地界了，現在應該將近午時，可要下來休息一下?”

　　擎晏掀開窗簾，往外一看，這大概是一個屯子，很荒涼破敗，前面正好有一個飯店。

　　“好，將馬車停在前面的飯店門口，下來歇歇腳吧！”春霧得令。擎晏帶著念翠入了飯館。

　　“貴客三位， 上菜！”店小二叫道。他麻利地把菜都端了上來，擎晏看的目瞪口呆——這正是他愛吃的辣豆腐和青椒燒鴨。春霧也呆愣住了:“這……他是怎麽知道我想吃蒸魚肉的?”

　　“小姐，這是您的雞湯，熱乎著呢！”店小二笑道。

　　“等等，店家，你是不是上錯菜了?”

　　店小二摸了摸後腦杓:“沒有啊，有位先生進來已經幫你們都點好了，還結了帳呢！他還吩咐我，叫我做豆腐的時候不能太辣，切魚肉記得把刺挑乾淨，雞湯要燉入味兒！”

　　念翠問道:“那個人呢?”店小二答:“那位先生一進來呀，就蒙著個臉，交代我幾句之後，放了兩塊大銀在桌子上。我說他給的太多了，正想找錢給他，他說不用，突然間就飛出去了，嚇了我一跳呐！”

　　“奇怪，飛出去了，怎麽這麽像我的功夫啊?”春霧自言自語道。

　　“請三位慢用！”店小二說完就又去廚房裡忙乎了。

　　“我知道了，”秦燕眉頭一鎖，“看來是他。”

　　“公子，是誰呀?”春霧一頭霧水。

　　“你吃飯吧，這麽一條鮮美多汁的清蒸魚都堵不上你的嘴呀?待會兒我們還要趕路的呢！”擎晏打趣道。

　　此時此刻，他看著吃著正香的兩人陷入了沉思——這父皇的眼睛一定不只是一個人或是一百個人，而是更多。並且照這麽看，這個無名組織已經遍布了整個雍國——上至宮殿王府，下至犄角旮旯。這個組織到底是怎樣運行的呢?擎晏的內心不由得掀起一陣波瀾，但他也想不了這麽多，隻好先動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