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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凶猛》第五十九章:大人,公侯萬代
  翌日,午時初刻

  城外的空地上站滿了城中的百姓和流民,個個都踮著腳,仿佛許多鴨,被捏住脖子往上提著,朝中間的高台看去。

  面西跪在高台上的李書生已沒有了往日的倜儻,如爛泥般嚇癱在地上,李鴻基不停地扭動著身體,無奈嘴上綁著木頭,發出呼呼的不甘聲,只有高如嶽一臉平靜。

  原本插在頸後的標牌已經被取下,放到了涼棚中韓曠的案上。

  韓曠抬頭看了看太陽,心裡一陣煩悶。

  這次當了黜置使糟心事就沒停過,流民造反啦,縣主被圍啦,命案啦,自己一個好好的讀書人,現在還要來做這個監斬官,真是吾曰彼娘。

  特別是接到陛下口諭,更是像吃了屎一樣,特娘的人證物證俱全,最後卻是押回西京,到了西京,堂上走一走,那幾個老家夥嘴裡的蓮花吐一吐,肯定就沒事了。

  不過就算是屎,也是陛下拉的,韓曠心裡再惡心也得捏著鼻子吃下去。

  看了一眼邊上的空位,韓曠心中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這小子怎麽還沒來,不會整出什麽事兒來吧。

  王翀把官帽從頭上摘了下來,端端正正的放到桌上疊得方方正正的官服上,輕輕的撣了撣上面的浮塵。

  “唉,鐵飯碗沒嘍。”

  說完,他拿起竹棒就朝屋外走去。

  走到門口,王木從邊上跟了上來,王翀朝他看了眼,說道:“不是不讓你跟來嗎?”

  “少爺,都跟了十幾年了,習慣了。”

  “跟著吧!這下有時間給你說個媳婦了,你是喜歡屁股大的還是喜歡胸大的?”

  “少爺,我喜歡音兒那樣的。”

  “小辣椒那螺螄屁股,你不怕以後扎得慌啊。”

  兩人一前一後來到縣大牢門口,就看見趙童兒和桑音早就等在了門口。

  “你看,我說他肯定會來吧。”趙童兒得意的朝桑音挑了挑眉毛,對王翀說道:“小官兒,你不講義氣,我們是一夥的呀。”

  說著,她從腰裡掏出一塊金牌晃了晃,“這種事要有金牌的。”

  王翀咧開嘴笑了。

  他一直覺得自己是孤獨的,這種孤獨來自於他對自身身份的認識和對這個世界的漠然。

  但一個人在世界上,永遠不會是孤立和既定的。

  現在,他不再感到孤獨,他知道自己已經有了夥伴,這賦予了他常人想不到的勇氣。

  午時三刻

  馬縣令看了看爐中燃香,拱手道:“大人,時辰差不多了。”

  “嗯。”

  韓曠厭惡地瞥了瞥馬縣令,拿筆在硯台中吸滿了朱砂汁,在三人的標牌上重重的打了一個勾,丟到了地上。

  “斬!”

  三名劊子手把鬼頭刀藏在手拐子後,朝涼棚拱了拱手,走到三人身後,手在脖子上摸了摸,然後鬼頭刀一擦,發出個木然的聲音,三人的頭便落了地。

  圍觀的人群喝起彩來,齊齊往後退著,隻留下了一個婦人站在原地,她是高如嶽的婆娘。

  她面容悲戚,跪下來朝韓曠磕了三個響頭,然後跪行過去,將高如嶽的頭顱裝進了一個籃子,又用力拖著他的屍身上了一輛板車,然後拉著板車慢慢的朝外走去。

  “大人,這~”

  韓曠心中默歎,舉手製止了馬縣令的話,說道:“隨她去吧。”

  行刑完畢,韓曠站起身來就要離開這晦氣地方,就在這時,圍觀人群轟的一聲,他回頭朝城頭看去,整個人都呆住了。

  “娘的,你們還真敢乾啊。”韓曠暗歎一聲,心裡已經涼了半截,事兒又來了。

  魏其長跪在女牆上,扭動掙扎著,王木和桑音正一人一邊死死按著他的肩膀,趙童兒手持一把長槍,正如當日守在城門處一般,威風凜凜。

  王翀則探出頭朝城下高聲喊道:

  “我答應過你們,要給你們一個交待。八月十五一案,本官判詞如下:西京人士魏其長,於八月十五晚,逼奸民女高慧娘致死,繼而拋屍,人證物證俱全,判斬!”

  說完,他伸手拔掉魏其長嘴中的破布,說道:“魏公子,來,和賤民說句話吧。”

  魏其長目眥欲裂,狂喊道:“陛下有旨,押我回京重審,誰敢斬我。”

  “我敢!”

  趙童兒說著便要拔刀,卻沒想王翀比她更快,閃電般的從她腰間抽出刀來,一刀朝魏其長斬去。

  好快的刀,大好頭顱,刀光一閃便滴溜溜的掉下了城。

  天殺不了你,我來斬你!

  你什麽檔次,竟敢和魏延哥哥說一樣的台詞,狗東西!

  趙童兒站在城牆上,透過女牆,看著城外的流民正一批批的被人領著,拖兒攜女的朝遠處走去。

  除少部分之外,大部分的流民都會如此,被帶到一個新的地方,開始一段新的生活,這已經是最好的結局了

  她看了一會,轉頭對坐在陰涼處的王翀說道:“小官兒,伱沒事兒吧。”

  “沒事,韓大人,你沒事吧?”

  “托二位的福,這掛落是肯定跑不了的了。”

  說著,韓曠看向邊上的賈成說道,“賈大伴,咱們也是老相識,陛下面前多美言幾句唄。”

  賈成朝他看了看,哼了一下沒說話。

  “你說你怎麽這麽衝動,這人到了京城再辦他也不遲啊。”韓曠用肩膀頂了下賈成,“你說是不是,姓賈的,說句話呀,白喝我那麽多好酒了啊。”

  王翀吐出口中的草根,撇了撇嘴:“韓大人,這話說出來你自己也不信吧。三司會審?是三司給他找脫身的理由吧。”

  “他們敢這樣,老子就天天躺他們門口去,但小子,有些事是沒有辦法的,人有無可奈何時,以後就會知道了。”

  王翀站起來,走到城牆邊,看著流民嘴裡說道:“是啊,人總有無能為力的時候,大家都這麽勸別人,勸自己,然後勸到自己不再去想。

  不是不能想,是不敢想,因為越想越覺得對不起自己的良心。

  就算踩死隻螞蟻,我們是不是也要說句對不起,小乞丐死了,最後呢?500兩銀子,小瘋子死了,最後呢?有人說過對不起嘛?

  這兩個女的死了,有誰說過對不起,李書生覺得自己還有理了,那魏其長呢?就因為他爹是什麽狗屁轉運使就能提上褲子不認人?

  縱使千般理由,錯了就是錯了,認個錯有這麽難嗎?有人會說情有可原,難得糊塗。

  哼,無非是給自己找個推脫的理由罷了,今天你放我一馬,明天我放你一馬,死了一個賤民而已,罰酒三杯,下不為例嘛。

  老虎吃了一隻雞,大家會說老虎餓了,情有可原,狗吃了你家一隻雞,還會說情有可原嗎?你早打死它了,會情有可原,會難得糊塗?難得特娘的糊塗哦。

  不殺他,我的良心過不去,自己都看不起自己,人不能越活越回去。

  至於後果嘛,韓大人,你飽讀詩書,聽過一句話沒?”

  已經被王翀說懵了的韓曠呆呆的問道:“什麽話?”

  “生,亦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義者也。

  賈大伴,這話你可一定要在陛下面前說啊,賈大伴,你別走啊,賈大伴~~~。”

  抗旨殺人,陛下震怒,沒一天,就派人傳了口諭,革去王翀一切職務,回京待參。

  王翀坐在馬車裡發著呆,自己現在怎麽這麽善良了,早知道就問魏其長要3000兩了,啊,虧了2000啊。

  “少爺,你出來看看。”

  “哎呀,看什麽看啊。”王翀一鑽出車廂,就被眼前的一幕給震驚了

  街道是那麽的寂靜,長長的道路兩邊,密密麻麻的跪滿了還未離去的流民,一眼望不到頭。

  “王大人,公侯萬代。”

  王翀抬頭朝這個熟悉的聲音望去,只見沈夫人在邊上酒樓的二樓正笑著看著他,又喊了一句:“大人公侯萬代。”

  “大人, 公侯萬代啊!”流民齊聲喊道,那聲音如滾滾雷聲,在街面上席卷開來。

  那日在城頭上手起刀落,砍下魏其長人頭的一幕被他們記在了心中,誰幫他們主持公道,誰就是好官,無論你是幾品,他們都會祝福你公侯萬代。

  這就是民心。

  城頭上,韓曠羨慕的看著這一切,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這小子,還不錯吧。”

  並排站立的賈成還是一如既往的籠著雙手,抬了抬眼皮:“不錯。”

  城下,馬車緩緩移動著,王翀揮動著雙手朝人群打著招呼:

  “大家好,大家好,謝謝大家。”

  趙童兒站在他的身後,凝視著那一張張略顯菜色的臉,聆聽著他們震耳欲聾的聲音震散了天空中的雲朵,她有了一種與焉有榮的成就感。

  他的眼睛還是那麽的炯炯有神,他的笑是那麽的柔軟而迷人,她確定此刻眼前的這個男人,和她的幸福已經發生了不可逆轉的聯系,於是,我們的縣主此刻在內心做了一個大膽的有關於她命運的決定。

  這時,王翀看到路邊有一個銅板,就跳下車,快走幾步,一腳將其踩在腳下,蹲下身子正要去取那銅板,余光看到邊上一個小乞丐正愣愣的看著自己。

  王翀把銅板拿到手上,朝小乞丐晃了晃:“你叫什麽?”

  “俺叫小花。”

  小花?王翀愣住了,然後大拇指一彈,銅板在空中劃出一條弧線,準確的落到了小花的碗裡,滴溜溜的轉著。

  “去買燒餅吃吧,阿木,我們回家去~”

  第一階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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