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長的馬車隊列隨著車輪滾滾作響,緩緩行出了北平城。
微風輕輕起,陽光透過高大的槐樹縫隙,灑在行進中的馬車上,車輪滾過碎石路面,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聲響。
此時朱高燧正躺在寬敞的馬車上,這輛馬車在隊伍的中間,椅榻上鋪著軟墊十分軟和,感受不到太多的顛簸。
長途跋涉的無趣讓他略顯倦怠,他左手撐著額頭,右手拿著書卻翻了幾頁也沒有看進去。
車廂內,兩個容貌清麗的侍女低眉垂首,相對而坐,坐在朱高燧左手邊的是大丫環青嵐,至於對面那個略顯緊張的身影則是林嘉靖。
這丫頭倒不是朱高燧要帶上的,他也是進了車廂後才知道,至於是誰的安排,自然也是不言而喻,燕王府內敢不經由小王爺同意,便將人塞進來,也就只有他的母親徐王妃了。
林嘉靖小心翼翼地坐在車廂的另一邊,一雙小腳緊張到不知該放在哪裡,生怕弄髒了腳邊的那床雪白被褥,隻得盡量蜷縮在角落。
朱高燧很舒服地伸了個懶腰,眯著眼睛,望著對面的小侍女打趣道:“林嘉靖,我看起來很可怕麽?”
“不,不敢。”林嘉靖低著頭小聲回答道。
“抬起頭來,我不是與你說過不用太過拘束。”
聽到這句話,林嘉靖乖巧的抬起頭來,神情柔弱地望著小王爺。
朱高燧沉吟著看了林嘉靖一眼,心想這妮子既然已經上了馬車,接下來這一路上自然是要時常見面的,若老是這樣繃著個臉,自己看著也心煩。
“無聊麽?”
“不敢,婢子不無聊。”
“實話實說。”
“呃……無聊。”
“那就來下棋吧。”
“婢子只見過別人下圍棋,我......我不會下棋。”
“沒事,我也不會下圍棋,我教你下五子棋,這個棋簡單,就是小芸都能學會。”
“五子棋?”
林嘉靖抬頭望著他,眼中閃過迷惑的神色,五子棋是何物,沒聽說過這種棋啊……
“青嵐,來,我們先下幾局,嘉靖你先在一旁看。”
青嵐淺淺一笑,輕輕嗯了一聲,從車廂一角的小櫃中取出一個精致的錦盒,將木製棋盤和玉石棋子擺放在車廂中間的案幾上,隨後坐在了小王爺對面。
“五子棋顧名思義,就是要求在橫線、豎線或斜線上形成連續的五個棋子,雙方誰先將棋子連成五個誰就贏。”
說罷,朱高燧輕拈玉石棋子,將白棋以指尖輕輕一點,落在棋盤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青嵐執黑棋,纖細的手指拈著棋子擺放在棋盤上,與執黑棋的朱高燧對弈起來。
“這五子棋看似簡單,卻需要極高的策略與智慧。每走一步棋,都要思考對方可能的走法,提前做好攻防的準備。”
“比如這一手,你看我這白棋已經有三個連成一串,若是青嵐黑子不來阻攔,下一手連成四顆之後,就已經無可阻攔。”
隨著棋局的展開,朱高燧輕聲講解著如何橫豎斜走,如何形成“活三”、“死四”,怎樣布局,怎樣設防。
他的聲音溫和,林嘉靖的神情逐漸放松,心思也漸漸被棋盤吸引,小臉很是認真。
“五子棋雖簡,卻能反映出人的思維與智謀,你好好看好好學,便能明白其中奧妙。”
“小王爺,婢子贏了。”
“嘶……青嵐你,你不講武德,這盤棋是我分心與嘉靖說話沒注意,再來一盤。”
不多時,又一盤棋局結束。
“小王爺,婢子又贏了。”
“青嵐你這妮子棋藝又長進不少啊,你莫不是想衝擊流光翡翠這等大能之境?”
“小王爺可要再來一盤?”
“不了不了,我要和嘉靖下。”
朱高燧拿起一顆棋子,微笑著對林嘉靜說:“先手你來。”
林嘉靜乖巧坐下,看著眼前的棋盤,五子棋的確很簡單,她在一旁看了不到片刻功夫就已基本掌握了規則。
她拿起一枚黑色棋子,臉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猶豫了片刻後將棋子輕輕放在了棋盤的一處交叉點上。
林嘉靖因為是初學,所以棋風很簡單,卻也帶著一股乾淨的樸實,她的每一步棋都略顯稚嫩,輕易就被朱高燧攔截,第一盤很快就以朱高燧贏棋結束。
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林嘉靜那雙眸子卻是越來越明亮,手上的棋子每次都下得更加自信,棋局也變得愈發緊湊,棋子的排列也越來越密集。
“不錯,你倒是學得很快,比小芸可聰明多了。”
朱高燧放下了手中的棋子,仔細端詳著棋盤,眉梢微微揚起,臉上露出了讚許的微笑。
“小王爺,那我的水平是什麽境界?是那什麽黃金白銀麽?”
林嘉靜臉色不再拘束,眨著好奇的大眼睛,望著朱高燧問道。
這算啥我雲頂之弈還是璀璨鑽石呢
朱高燧眼珠子微微一轉,揉了揉手腕說道:“呃......你才剛剛入門,哪有那麽快就能晉升這等高深境界,你現在差不多算是堅韌黑鐵的水平。”
“好了,接下來你與青嵐對弈幾局,誰贏了才有挑戰我的資格。”
臨近午時,陽光已經斜射進車廂,將三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馬車裡傳出陣陣歡聲笑語,小王爺洋溢著孩子氣的笑容,而兩個侍女也是笑靨如花,她們在遊戲中不時發出清脆的笑聲。
於是在長長的馬車隊列間,常常能聽見某輛車廂內傳出小姑娘的清脆的笑聲與歡呼聲。
青嵐雖然在平日裡性情也算安靜沉穩,但她年紀其實與林嘉靜差不多,實際上終究也不過是十五六歲的小姑娘,即便再如何壓抑自己的情緒,真遇上有趣的事情,也難免有些忘形。
緊鄰的一輛馬車車廂內,徐妙錦靜靜地坐在軟墊上,手中捧著一本厚重的詩詞,她的身旁,兩個侍女恭敬地跪坐在案幾前沏茶。
不遠處的車廂內時不時傳來銀鈴般的笑聲,隱約還能聽見幾句“我贏了”的歡呼聲,徐妙錦免不了好奇地抬頭望望,如此重複幾次,她再也靜不下心來看書了。
“朱高燧又在搞什麽......”
徐妙錦輕輕掀開車簾,任由清風吹拂在自己臉上,微眯著眼,仔細望著對面的車廂。
透過窗扉的縫隙,她看見隱約可以看見朱高燧與兩個侍女似乎是在下棋,可尋常丫鬟又怎麽會下棋呢?所謂的“琴棋書畫”,無一不是書香門第之家才可接觸修習,即便是徐妙錦自己,對圍棋也不過是略知一二。
“茗兒,你去問問朱高燧,他們可是在下圍棋。”徐妙錦對著一旁的白裙侍女吩咐道。
“是,小姐。”
過了片刻,喚作茗兒的小丫鬟回到車廂內,複命道:“小姐,小王爺說他們是在下五子棋。”
“五子棋,這是什麽棋,我怎麽從未聽說過。”徐妙錦清秀的眉梢微微蹙了起來。
“小王爺還說,若是小姐感興趣,可以過去一同下棋。”
“倒也閑著無事,那便過去看看罷。”
時間流逝,不知不覺間已過去了幾個時辰,天色已到晌午。
車廂內,朱高燧跪坐在軟墊上,怔怔看著那顆白棋,神情漸趨凝重。
在他對面坐著的是徐妙錦,她身著一身淺色長裙,外披一件狐領錦綢的棉夾襖,這身淡雅的衣服穿在她身上卻顯得輕柔而優雅。
徐妙錦跪姿而坐, 臀部墊在修長的雙腿上,無形中擠壓出一道飽滿弧線,可惜這幅景象只有陪侍在她身後的兩名婢女可以一見。
徐妙錦平靜地看著棋局,清冷的容顏上望不出情緒。
“想好了沒有,快些下子,或是認輸也可以。”
聽到徐妙錦略帶冷意的提醒,朱高燧嘴角輕輕抽搐了兩下,有些尷尬地笑了笑:“再等會,馬上就想好了,這局棋我還有機會。”
朱高燧臉上難得現出窘迫之色,本來還想著趁她剛學五子棋,欺負欺負新手,可誰知才下了幾盤棋,徐妙錦的棋藝就突飛猛進,已經讓他有些招架不住。
朱高燧低頭思索片刻,心中忽地一動,嘴角露出一絲神秘的笑意。
他先是輕歎一聲,而後臉色驟然變得極為嚴肅,認真道:“沒想到小姨竟是此等棋藝天才,竟然能將我逼到這般境地,看來我只能使出壓箱底的絕招了。”
“小王爺所說的......莫非是那招不到絕境不可施展的神通?”
青嵐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麽,眼睛驟然變得極為明亮,那被小王爺視為絕技的招式,即便是她,也只是聽聞而不曾親眼見過。
見兩人如此慎重,徐妙錦神情也漸漸認真起來,一雙翦水秋瞳緊盯著朱高燧的雙眼。
“沒錯,就是那一招,小姨這可是你逼我的,不要怪我不講武德使出這一禁忌招式了。”
只見朱高燧輕輕揉了揉手腕,站起身來,稍一搖晃後站穩身體。
沉默了很長時間後,他口中輕輕吐出幾個字。
“天地大同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