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建文元年(公元1399年)四月間,正值谷雨時節,春風和煦,北平的天氣也漸漸暖和起來,頗有些春意盎然的景象。
田野邊,一陣輕風掠過,嫩綠色的麥浪起伏晃動起來。幾名提著鋤頭,正在田間勞作的莊稼漢迎著暖風,擦拭起額間的細汗。
谷雨節氣後,氣溫漸漸升高,這段時日間雨量明顯增多,空氣中的濕度進一步加大,正是谷麥類作物播種的最佳時節。
短暫歇息後,莊稼漢撥拉著手中的鋤頭,繼續著一天的忙碌勞作,這谷雨播種時節可耽擱不起,腳下的田地可是一家人整年的希望。
稻田旁的田間小道,一位年輕公子正在慢跑。
此地位於北平城郊,四周多是尋常農戶百姓,但是單看他的模樣與穿著,顯然不可能是個普通農家子弟。
年輕公子年歲約莫十六七,身材挺拔,長得一張頗為俊朗的臉,皮膚很是白嫩,再搭配上一身名貴錦緞長衫,顯然出身並不簡單。
迎著輕風,朱高燧(suì)深吸了一口氣,春天田野間特有的植物芬芳、與淡淡的泥土氣息一起湧入鼻中,讓人莫名有一種舒適的感覺,使得他原本有些昏沉的大腦瞬間清醒不少。
“跑了差不多一盞茶的功夫,倒也出了不少汗,今日晨跑就到這了。”
他深深呼出一口濁氣,腳步慢了下來。接著揉了揉肩膀,又低頭緩慢地理起了袖子,整理完衣衫後,方才邁著腳步順著原路折返而去。
約莫半盞茶的功夫,他已然走出田間,踏上一條很是寬敞的街道,眼前是一派繁華熱鬧。街道兩旁屋簷起伏,寬闊筆直的長街不見盡頭,商鋪鱗次櫛比,高高矮矮的牆磚在正午陽光的映射下有一種古樸的氣息。
街上行人如織,熙熙攘攘,一派繁忙景象。大多數人衣著樸素,偶爾也走過幾個身著華貴服飾的富家子弟。
人群往來間,數輛裝飾古老的馬車緩緩駛過,傳來車輪滾動的吱吱聲。
巷陌深處,小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四處飄散著各種香氣,有新鮮的糕點香味,有從遠處飄來的茶香,有酒樓間彌散出的菜香,各種氣息混在一起,形成了街道間特有的煙火氣息。
這就是未來寸土寸金的北京城。
但是在當下,這座歷史悠久的城池尚且被喚作——北平城。
此時此刻,在這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人群最密集之處,卻不是那些風味小吃或擺滿壇壇罐罐的攤位前。
那是一個搭在街道中央的簡陋木台,離地不到半米高。過往的路人不論男女老少,都在木台前駐足觀看,人頭攢動好不擁擠。
木搭台子上跪著一個面容姣好的少女,她穿著素淨,臉色卻蒼白至極,一頭青絲簡單地束在腦後,沒有任何裝飾,但這卻絲毫不掩其天生麗質。
女子面色蒼白,貝齒輕輕咬著下嘴唇,眼神中充滿了絕望和無助。
她微微顫抖的右手中緊緊抓著一塊褪色的藍布,那是父親生前最喜愛的腰帶,是她親手所織。
在她身旁,站著一個瘦削的黃臉男子,他的臉龐憔悴,眼眶深陷,一副飽受世事磨難的模樣。
男子掃視周圍人群一眼,輕咳一聲,高聲吆喝起來:
“賣身葬父!舍妹賣身葬父!諸位鄉親父老行行好,俺爹前日裡因病亡故,但俺家實在是家徒四壁,早已揭不開鍋了,可憐俺爹屍骨未寒,卻是連後事都沒個著落......”
說到此處,男子先是頓了頓,而後深吸一口氣,臉上開始扭曲,眉頭緊鎖,喉嚨裡發出沙啞的呻吟,終於一滴眼淚從他的眼眶裡硬生生擠了出來。
“爹呀,嗚嗚嗚,兒子不孝啊,您下輩子投生個好人家,可莫要再受這樣的委屈……”
帶著刻意的哭腔,男子更加煽情地抓扯著身上的衣服,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樣。
木台搭子上,黃臉男子的哭喊聲頗為洪亮,越來越多的行人往此處靠攏過來。
其中不乏一些穿著華貴錦衣,腰系玉帶的公子哥兒,此刻眼露貪婪之色,伸長脖子,試圖一窺台上女子的容顏。
這樣的場面自然引起了不小的騷動,街道上的行人你推我擠地想要看個究竟,議論紛紛,情緒各異。
望著台下越聚越多的人群,黃臉男子心下先是一喜,隨即輕咳一聲,伸手抹去臉上硬擠出的眼淚。
“好在俺妹子是個明事理的,跟俺說了要賣身葬父,我的好妹子啊,我那可憐的妹子啊,哥哥這一身衣裳,都還是你一針一線親手縫的,哥哥對不起你啊,嗚嗚嗚嗚……”
“還請各位父老鄉親,公子少爺們幫幫忙,領了俺妹子去,讓她盡了孝心,好讓俺爹盡早入葬。”
“這賣身錢,俺可先說好了,最低也得四十……啊不,五十貫!”
“諸位發發善心,行行好呐……”
“……”
“呸,這謝舉簡直不當人子!”
圍觀的人群中,幾個中年男子搖頭歎息,與旁人竊竊私語起來,顯然是曉得內情的。
“哎,這年頭,真是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這林家與我是鄰裡,本也算是頗有家財的好人家,可惜這林老爺生了林舉這麽個敗家玩意。”
“此子嗜賭成性,硬是把林家的家底敗了個精光,這林老爺說是因病逝世,依我看吶,怕是被這個不孝子氣死的。”
“可憐這林家妹子了,攤上這麽個兄長.......”
“真是可憐,這妹子長得這般好看,怎麽落得這等下場?”
“哼,看那些公子哥兒們的眼神,恐怕早已打著不軌之心了。”
“真要落入他們手裡,那下場……哎,真是苦命人呐。”
人群議論間,一名身著錦衣的中年肥胖富商,瞪大眼睛望著台上那清冷氣質的少女,顯然已經有些按奈不住了,只見他神情急切道:
“台上這位小哥,你這妹子我要了,我出五十貫,你爹的後事也可包我身上,如何?”
言罷,他用胖嘟嘟的右手輕捋頜下疏須,直勾勾盯著台上女子道:
“妹子,跟老爺我回家,只要你乖乖服侍好老爺,保證你金銀珠寶穿不完,美食吃不盡。”
台上少女聞言表情很是驚恐,緊咬著嘴唇,滲出血絲,雙眸已是泛起了點點淚光。
此時人群中突然傳來一聲冷笑:
“哼,區區五十貫也想擁有這般美人?本少爺出三百貫!”
“讓開讓開,別擋道!”
“說你呢,老東西,沒長眼不成!”
幾道洶洶的叫嚷聲傳來,引得周遭圍觀路人紛紛側目。
只見兩名衣著極為華貴的公子哥從人群中踱步而出,在他們周圍,還有幾名身材魁梧的侍從打手緊隨其後。
帶頭的是一名身穿錦緞長袍的白臉青年,腰間還系著一條精美的玉帶,此人眼袋深陷,眼周有黑眼圈,一副縱欲過度的模樣。
中年富商見有人落了自己面子,一張圓臉漲得通紅,本欲開口怒罵,待定睛一瞥那兩位顯然來頭不小的公子哥後,頓時眼瞳微縮,雙腿都有些微微發軟。
他在北平城中也算是頗有些消息來源,也結識過不少達官顯赫,前些日子與這兩人恰巧有過一面之緣,自是知曉自己在這些權貴眼中狗屁不是。
當下中年富商心中一緊,也不敢留在此處看熱鬧了,噤聲後連忙快走幾步,消失在了原地。
“真是個難得的美人,怡香院那些庸脂俗粉可遠遠比不上這等良家女子。”
白臉青年緊盯著台上的女子,口中不時發出嘖嘖之聲,神情很是滿意。
“不錯,不錯,張兄真是好眼光,咱們從京師來這北平城已三月有余,可算是找著一個好貨色了。”
另一名手持折扇的圓臉男子,眼神正不停地在台上女子身上遊走,目光中充滿了欲望和貪婪。
“哈哈,謝兄放心,你我兄弟如手足,此女我們兄弟一同享用。”
“好好,好說好說。”
兩人貪婪的目光注視著台上少女,像是貓戲老鼠一般,嘲諷與戲弄的話語充斥著狂妄與輕佻。
“三......三百貫!”
台上的林舉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張開,仿佛被這突如其來的驚喜震懾住了一般。
愣了片刻後,他方才清醒過來,眼中有難掩的喜色。
“多謝兩位公子少爺,能被兩位少爺看上,是俺妹子的福分,快,妹子快謝謝兩位少爺,以後跟著少爺吃香喝辣,可不能忘了你哥……”
林舉彎腰伸手拉了拉跪在地上的妹子,語氣中有無法壓抑的激動。
仍舊保持著跪姿一動不動的女子,終於抬頭望向了自己的兄長,目光裡難以抑止地流露出幾分恨意。
想著可能發生的事情, 恐懼和委屈在她心中交織,嬌軀難以抑止的輕輕顫抖起來。
兩行清淚悄無聲息地流過美麗的容顏,在這一刻,她不得不認命,在這一刻,她的心已死了。
少女伸手輕輕擦去臉上的淚水,驚恐與委屈不易察覺地轉變成堅定與倔強,但這番變化在那熙熙攘攘的人潮中,卻無人能夠深刻體會。
旁觀者有人無奈的搖頭,有人忍俊不禁的說笑,還有人投以同情的目光,但都是遠遠地站著,沒有一人敢出言製止。
這兩位年輕公子哥顯然來頭並不小,豈是尋常百姓招惹得起的。
“好,既是如此,那這女子便是本少爺的了,所謂錢貨兩清,這三百貫你拿去,賣身契拿來!”
白臉青年輕笑一聲,從身旁的侍從手中取過幾張紙質寶鈔,望向台上男子招了招手。
“有的有的,賣身契自然是有的,嘿嘿,俺這妹子以後就是少爺的人了。”
林舉滿臉喜色地伸手在衣襟內摸了幾下,取出一張寫有筆墨的紙張,而後有些踉蹌地一躍到台下,就要將賣身契遞與白臉青年。
台下不遠處,化身吃瓜群眾,跟隨眾人圍觀許久的朱高燧輕輕搖了搖頭,不易察覺間輕歎了一聲。
那台上跪著的少女仍舊眼圈微紅,顯然驚懼委屈已到了極點。
可即便是這樣,她仍是抿著嘴唇,強忍著淚水。這般柔弱又倔強的神情,真可謂是我見猶憐,誰人能不動憐憫之心?
朱高燧理了理襯領,輕咳一聲後,擲地有聲地喊道:
“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