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靈均對演講畏懼又享受。她不喜歡自己在演講前緊張得手腳發冷，卻在演講開始的那一瞬激動得渾身發抖，眼裡放光，提起最自信的微笑掃視全場。她越站在高處就越穩，人越多血液就越沸騰。她能感受到自己在演講中釋放的本性，她一定會與每一個觀眾進行充分的眼神交流，直到那個最冷漠的人的目光也被自己所吸引。她眼神堅定到發狠，笑容誠懇卻蠱惑人心。而靈均那些最打動人心的演講和發言，都因為她的拖延症並未做過充分的準備。現場想，現場講，她最害怕，也最上癮。

　　這次她倒是準備充分，可在上台的前一秒，她一個衝動揉了稿子，說出來的話隻跟大綱依稀有些關系。她目光停留最長的兩位是陳誠和寒溯。陳誠桀驁，可在靈均含笑的目光中表現的無比認真，一手擱在腦後，一手搭著喬子經的肩膀，只要靈均看向他，就露出真誠的燦笑，跟靈均兩人一個笑得比一個燦爛，靈均從他身上獲取信心。寒溯則像是專門負責給靈均降溫的，只要她思路要斷，就不自覺去看寒溯的眼睛。陳誠熱情，但靈均知道他對自己的話絕對一耳朵進一耳朵出;寒溯眼中罕有笑意，卻帶著珍貴的探尋。甚至在寒溯的眼神隨著自己演講內容出現細微變化時，靈均竟感覺比看著陳誠更有自信。

　　沈靈均沒有機會評選財務委員，因為她以三十三票的絕對優勢成功當選班長。女生共七人參選班長，最終靈均周涵兩人當選;出乎靈均意料，男生只有孟博銘和高毓麟兩人參選。孟博銘二十五票當選，高毓麟十八票勉強當選。宣傳委員是喬子經和上官羽，文藝委員是陳欣悅。上官羽和陳欣悅是十八班目前唯二的兩位藝術生，上官小小身體大大能量，她的攝影作品曾經在相當有影響力的雜志上刊登過;陳欣悅明豔秀氣盤靚條順，曾經考上BJ舞蹈學院附中，但父母想讓她走向更寬廣的舞台，硬是把一個小學數學經常倒數的娃娃逼成了實驗中學英語實驗班的前十名。阮清安三十五票當選學委，她不擅長演講，也從沒對外說過自己過往，但大家還是從她母親口中知道了她傲人的成績。陳誠競選體委的整個過程充滿歡樂，他說一句話笑一次場，逼得韓老師威脅他再笑一次就取消評選資格才消停;李子亭一開始要選學委，一聽阮清安也要選，被陳欣悅勸說放棄，沒想到她劍走偏鋒，改選上了體委。林澈本來不打算參選，結果被大家一頓忽悠吹捧，稀裡糊塗就當上了衛生委員。

　　下課鈴一響，評選結束，時間剛剛好。大半個班拿著飯卡衝向食堂，班裡就剩下了零星幾個人。

　　寒溯除了軍訓第一天的驚豔，之後都十分沉寂，這次又沒有參選班委，要不是通身的氣質在，存在感幾乎為0。

　　“這是，SAT嗎?”沈靈均接水回班走回自己的座位，看到了寒溯的電腦屏幕。因為開學事情繁雜，班級沒來得及排座位，所以他現在還是坐在沈靈均前面。

　　“ACT，SAT最後可能考不了，就先不學了。”他一邊刷文法錯題，一邊耐心回答靈均。至少靈均覺得他挺耐心的，畢竟這玩意兒她看著就煩。

　　她不敢再打擾他，在Microsoft Teams上給化學老師發信息，詢問AP考試的事情。疫情的原因，計算機、數學和化學外教都還沒有回中國，只能通過Teams給大家上網課。AP考試是美國大學預科課程，不是必考，但鑒於中國留學圈競爭越來越激烈，一個人考十七八門AP也是有的。

　　沈靈均還沒有找機構，但她對自己AP考試的科目有了初步的計劃，她學經濟，AP宏觀經濟AP微觀經濟，AP心理，AP統計和AP微積分是她必考的。剩下的她打算挑戰一下理科工科，給大學留一個樂於探索的好印象，物理生物化學三選一，再考個Computer Science A。要是疫情好轉，就自學去香港考個人文地理或者美國歷史。她最理想的節奏是高一解決托福，各種活動試水，初步規劃學術類活動，開啟志願活動和個人品牌活動;高二搞定大部分AP考試和SAT/ACT標準化考試，認真打學術競賽寫學術論文，再把個人品牌活動做到完美;高三寫文書，找老師寫推薦信，再抽空考考AP。如果按這個節奏走，高一在適應環境，保gpa和考托福之外可以考相對簡單的化學和心理。

　　“班長，去吃飯麽?”陳誠把書包翻了三遍，終於從字典厚的AP物理書中摸出了可憐的小飯卡。

　　“呦，沒人比你更懂人情世故。”喬子經給了陳誠一腳。

　　“陳哥這叫格局。”沈靈均合上電腦，一秒鍾從筆袋中拿出飯卡，在陳誠面前晃了晃，“走啊一起?寒溯，清安?”

　　阮清安剛剛在油管上聽免費的AP英語文學課，聽靈均叫她，立刻摘下耳機，活動了下頸肩，滿臉倦色地朝靈均點點頭。寒溯也關了電腦，站起來衝靈均點了下頭，表示同意。靈均有點小驚訝，她沒想到寒溯會答應一起去。

　　到食堂要穿過水塘和操場，一路上陳誠喬子經聊得熱火朝天，沈靈均就向寒溯和阮清安取經標化考試經驗，結果聽到一半她就放棄了，自己的英文水平跟這兩位根本就不在一個水平線上。

　　“早晚的事。”寒溯走在靈均側後方，忽然開口。

　　“什麽?”靈均渾身一抖，腳步慢了下來。

　　“標化考出理想的成績，是早晚的事。”寒溯聲音不大，卻十分篤定。他上前一步和靈均並排走著，偏頭認真看著女孩兒。

　　“我靠真的嗎?”陳誠一聽這話來了精神，“我媽天天跟我念叨這考試，還以為有多難呢！”

　　“……”寒溯有點想扶額，但忍住了，“只要找對方法集中練習，就像中考一樣，過程會比較辛苦，但結果是不會有問題的。家長說難，其實跟機構宣傳關系很大。”

　　“你……中考很辛苦嗎?”沈靈均仰頭試探性地問。根據寒雨瀟提供的情報，她哥天生高智商，同時很努力，因此同樣的時間，寒溯學的效率和數量是別人的三倍。他中考，不會很辛苦吧?

　　“什麽?中考?我靠中考當然辛苦了啊！我中考語文天天背疫情作文，結果考試給我來個冬奧會，這誰能想到啊！”陳誠瞪圓了眼睛看靈均。

　　“語文手拿把掐好嗎?”喬子經一臉不屑，他平時語文不怎麽樣，誰知道中考怎麽開了掛，考了99，從此以後開始以語文大佬自居。

　　兩人開始互懟，聽得阮清安樂不可支，那點學英語文學的疲憊都煙消雲散了。

　　“你這智商，區區中考……”沈靈均在笑鬧聲中玩笑般小聲嘟囔。聽雨瀟說，寒溯中考579，差一分滿分，關鍵是他二模前一天還在醫院做手術，術後要恢復還要接待來問候的親戚和伯父生意場上的朋友。沈靈均一模574，是建立在三年拚命努力外加考前完美的精神狀態以上的。她不是酸，是焦慮。她要跟寒溯這樣的人競爭，在學術和成績上都沒有任何勝算。如果日後她可以跟寒溯合作共事甚至資源共享那再好不過，但那是日後，現在她當務之急是申請大學，是競爭。

　　“我智商不算高。學的東西多是得益於家裡資源，跟我自己關系不大。”這小聲的嘟囔聲還是被寒溯捕捉到了。所有人都以為靈均選上班長會像孟博銘一樣高興，寒溯卻平白感到靈均周身的氣壓低了幾度。

　　他這算是在安慰自己?沈靈均忽然從這些天一直存在的壓抑情緒中抽離出來。

　　格局啊沈靈均，格局打開！她反覆告誡自己。

　　“你啊，你跟清安是智商高還努力！”她抬頭看著寒溯，陽光和笑意像是她的標簽，此刻又重新貼在了她身上。

　　寒溯沒想到她這麽快就開朗起來，愣了一下。等他反應過來靈均說了什麽，她已經跟阮清安一人一隻耳機聽托福聽力了。

　　真不愧是數千人的大校，三個食堂個個人山人海。他們五個人連著從三個食堂落荒而逃，決定回到人似乎少那麽一點點的一食堂。一食堂上下兩層一共十五個窗口，最受歡迎的是麻辣香鍋，雲南米線，重慶小面，西北面食，這幾個隊伍從食堂最左排到最右，最前排到最後，擋住了人其實不太多的粵菜台灣菜窗口。

　　“你們吃什麽?我跟喬子經排重慶小面。”陳誠一上午餓得眼睛冒綠光。

　　“這太香了，我也想吃麵。”靈均排到了陳誠身後。今天開學第一天，每節課都是老師自我介紹和課程介紹，除了物理要寫學科理解，目前還沒有別的作業。清安還有點糾結，可擋不住靈均渴望的狗狗眼，也勉強排在了長隊後面。

　　“嘖忘了，我上火了不能吃辣，還是吃東北菜吧。”靈均看出清安的勉強，決定排個人少的窗口。寒溯口味淡，排了粵菜。

　　寒溯坐在靈均對面，清安坐她右邊，兩人看著她狼吞虎咽半盤子紅燒排骨的樣子陷入沉思。沈靈均吃排骨是風卷殘雲整塊整塊往嘴裡塞，右手捏筷子，左手微微護著餐盤，雖然習慣好不吧唧嘴，不過吞肉的速度和認真程度活像非洲大草原餓了三天終於捕獵成功的獅子。每吃完一塊，舌尖還滿足地舔舔唇角，回味肉香。

　　“怎了?”靈均嗚嚕嗚嚕的，兩腮各塞一大塊肉，眨巴眨巴亮晶晶的眼睛，看看清安優雅地捏著紙巾擦嘴，再看看寒溯的表情有些空白的帥臉和他筷子尖上精致的一小團米飯，沒忍住樂出了聲。

　　她的快樂其實很簡單吧?一頓排骨似乎足以。寒溯像是被靈均感染，送了一整塊雞肉入口。如果沒有考學的壓力和家裡的那些事，如果她頓頓都能吃排骨，她會不會一直都這麽快活?……

　　她快不快活跟自己有什麽關系?寒溯筷子尖一抖。跟自己有什麽關系?你們是認識，在成為同學之前你就了解她的家庭，可她估計都沒把你當作朋友吧。她有閨蜜，有自己要做的事，她的喜怒哀樂無論如何都輪不到和你分享。更何況她似乎更把你當競爭對手，當焦慮的來源之一，如果不是怕自己把那件事說出去，怕是連一個正臉也不會給自己。可寒溯幾乎是條件反射，從再見的那一刻開始，他就不自覺地想體察她的情緒，他性情冷淡，可他根本無法忽視這個健談陽光又神秘陌生的女孩兒。他在某一個邊緣試探，四周是他從未涉足過的水域，像光下的綢緞。

　　“Celine，我能問你個問題嗎?”喬子經一邊吸溜面條一邊問。

　　“嗯?”沈靈均不知在想什麽，偶然被打斷思路，目光有些犀利。

　　“啊，我跟聊天呢。”喬子經下意識一懼，一秒出賣陳誠。

　　“啥問題?”靈均點點頭。

　　“就，你為什麽選班長啊?”

　　“為人民服務啊。”靈均磕巴都不打。

　　“看看看看，陳誠！知道為什麽Celine是班長麽?看看人家這格局！看看！”喬子經哈哈大笑，口水差點噴到寒溯的米飯上。

　　“咳，我認真的啊，”陳誠不理喬子經，“也沒有別的意思，就是好奇，你是因為喜歡這個班當班長，還是為了活動列表體現領導力?”

　　他這話問得太過直接，阮清安都忍不住掃了他一眼。沈靈均面上淡然依舊，心下泛起一陣波瀾，陳誠看起來人高馬大鬧騰不羈，實則是個“矯情”人，他論跡，更論心。

　　“如果是在高考部，當不當班長都不計入高考成績，大家還會參選嗎?”見靈均不答，陳誠又問。

　　“你是想討論功利思想的問題?”靈均直指要害。

　　“沒錯，就是你是怎麽想的。”

　　“僅針對我個人哈，”靈均把吃得乾乾淨淨的骨頭優雅地排成兩行四列，“我小學的時候，我們班被家長老師鬧得烏煙瘴氣的，同學之間感情也很淡泊，有家長為了讓孩子選上班幹部，給老師和別的家長送禮，咱們看來可能是有點病，但這種人還不少。我們那位班長帶頭拉幫結派孤立同學，班裡一團糟。咱們十八班呢，我覺得大家都是很好的人，競爭必然存在，但我求一份情誼，也想咱們都能把這裡當家。當班長我會在活動列表裡展現，因為無論出於什麽目的，我都會為班級付出，自己也會得到鍛煉，我記錄下來合情合理。你要是問我有沒有功利目的，這不在於我說什麽，而在於你信什麽。其實我有點好奇，如果我說我就是為了申請大學才選的班長，你會怎麽想?”

　　陳誠愣住了。

　　靈均微不可查地抬了抬眉。她最後的問題就是在擋陳誠後面的話，事實上她自己也有些迷茫。她選班長有情懷的原因，也有功利的因素，但真正促使她競選的是自己的本性，是她現在還未意識到，或者說不想承認的，自己想做頭狼的本性。學生時期是班長，學習組長，競賽隊長，社團社長，學生會主席，未來是部門領導，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公司領導，公司老板，商業領袖……而這些地位對她來說只是微不足道的結果。沈靈均從靈魂中渴望，且瘋狂享受撕咬的刺激。

　　“寒溯，你呢?你怎麽沒選班委?”

　　靈均得承認陳誠是個勇敢的人，面對一個跟自己一句話都沒說過的人，就能問出這麽哲學的問題。也幸好寒溯是個好涵養的人，才沒白他一眼直接走人。

　　“既然班委是票選出來的，說明現在的班委是大家都認可的。”換句話說就是，現在的情形剛剛好，其他的事自己動腦子分析，有些話該說不說自己掂量。

　　沈靈均直接給這手不露痕跡的b打滿分。寒溯避開所有可能產生的討論，比如自己和他人的能力，自己對選班委的看法，自己對於沈靈均想法的看法，自己對於功利主義的看法。他在傾聽，在觀察。

　　陳誠是閉嘴了，輪到沈靈均糾結了。

　　她不覺得自己的功利心的錯的，可看著陳誠近乎指責的眼神，她難受得喘不過氣。

　　她舌頭抵在上下門牙之間，眉眼間笑意淡去，長長睫毛掩蓋了一切心緒。左手背撐著等清安吃飯。陳誠天生的粗神經，並不介意自己的問題被靈均寒溯兩人擋回來，接著跟喬子經談天說地。寒溯微微轉頭盯了他一眼，那眼神從清安的角度看平靜認真，可在陳誠看來竟有種細入骨縫的冷意。他的粗神經告訴他，這是警告。沈靈均選上班長，是件值得她高興的事。陳誠硬生生扭過脖子，他不知道寒溯為什麽這麽看著他，但他隱約知道自己今天做的事問的話，是有點兒掃別人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