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父突然問的這句話讓寧竹楞住了。
“不,我不願意!”
寧竹半響冒出這麽一句,說完,低頭就要回到西屋去。
“三竹子,我是爸。”
寧竹又愣住。
“爸一一”
突然,寧竹撲向寧父懷中,淚流滿面。
寧父給女兒攏了下頭髮,疼惜之情躍於面上:
“孩子,想走就走吧,不然孩子生下來也不會有好日子過。”
“以我對你媽的了解,還不知這孩子生下來,她會怎處置呢。”
寧竹其實一直在等待,這麽多天她有些懷疑,權貴如果不要她和孩子該怎辦?她總去大哥家看侄女,有的是機會逃跑,卻不見權貴來接她。
“爸,你是說權貴他……”
寧竹眼含著淚。
“他上午找我了,要帶你去河北他大姑那裡,我答應了。”
寧父直接說道:
“我和權貴約好,明天等你媽去看牌後,你就和他走吧,今晚不要讓你媽看出破碇。”
“爸!”
寧竹激動的不知說啥。
寧父剛想說話,就聽見在外面晾衣服的寧蘭大聲喊著:
“媽,你回來了!“
寧父趕緊一個眼色過去,寧竹快步回到西屋。
吃飯時,關顯華長籲短歎,臉上盡是愁容。
寧竹忽然有些不忍,自己如果從此不回,母親會不會想她?
“吃吃吃,就知道吃,浪費糧食。”
看見寧竹時不時看自己一眼,關顯華就想起寧竹的肚子,更是怒氣難消。
“這幾日手氣這麽背,肯定是你跟你那肚子裡的小賤種方的,下賤貨。”
寧竹端飯碗的手顫抖了一下,眼皮再未抬起。
第二天晚上,關顯華發現寧竹跑了。
她把寧父及兒女們罵了個遍,就連兒媳婦南芳都被罵吸血鬼。
大罵他們同流合汙把寧竹放跑的。
眾人平日早就被罵習慣了,此時照樣不理她。
關顯華把寧竹所有的衣物拿到村口,一件一件燒起來。
一邊燒一邊哭喊著:
“我可憐的三兒啊,你就這樣走了,一屍兩命……”
未婚先孕本來就很讓人非議恥笑,更何況在偏遠的農村。
本來寧竹剛懷孕,現在還沒人知道,關顯華這麽一鬧,全村都知道了。
寧父氣的直跺腳。
關顯華賠了夫人又折兵,越想越氣,竟在門口撒起了五谷雜糧:
“寧竹權貴,你們的鬼魂不要進來,就在外遊蕩吧……”
這下,更沒人敢娶寧家姑娘了。
寧父卻格外不安,他昨天去老肖那吃年豬肉,幫忙灌血腸,不小心把一根豬小腸捅漏了。
本來也沒在意,可偏巧旁邊有一位懂點易經風水的老人卻給他指出,說這個征兆不吉,恐子女或直系晚輩子孫中有傷亡之人。
讓寧父深信不疑的是那老人說的一句話:
“猜的不錯,你屬豬吧。”
可巧的是,寧父真的是1911年生屬豬的。
那老人又說:
“傷亡的這個晚輩子孫屬相大多應在猴雞人身上。”
寧父腦袋“轟”一下,瞬間感覺天旋地轉。
因為,寧竹就是屬雞的,權貴屬猴。
旁邊有人好信兒問起老人怎看的。
那老人非常好脾氣的說:
“我說了你未必能明白,不過要論起來也非常簡單。”
“豬腸子破了,亥就是豬,腸子就是子孫,破了就是病了,病就是鬼爻。”
“亥之子孫爻遇鬼爻有凶,不就是這個屬豬人的子孫有傷亡嗎?”
“亥裡有甲,不就是豬的子孫嘛,說了你們也不……”
“大兄弟,你別往心裡去!〞
“我就是隨口一說,你可千萬別在意呀!〞
見寧父血腸也不灌了,在那魂不守舍的樣子,懂易經老人忙解釋起來。
寧父這頓殺豬宴吃得沒滋沒味,早早回來,就見到關顯華抱著一堆寧竹的衣服到村口燒掉了。
他更是坐立不安,悶煙袋抽了一筒又一筒。
這個年過的稀碎,關顯華大罵都是讓寧竹給攪了。
可所有人都認為,都是讓關顯華給攪的。
年好過日子難過,轉過年春,村民最盼望的雨水一滴未見,眼看著快要春播了,地裡的黑土塊卻出現了乾裂,就連村民賴以生存的那口大水井,也出現了水位大幅度下沉,吃水也出現了一些困難。
關顯華轉過年的這兩個月,手氣差的很,平日攢的那點錢,基本都輸了進去,這使得她天天罵天罵地罵寧父,兒女們也噤若寒蟬,小心避之。
即便是稀稀拉拉兩場很小的雨不能解旱,到了播種之際,村民也將種子播下了,剩下的就交給老天了。
只是村口唯一的那口井裡的水,越來越不夠用了。
村民們仰天長歎:可別再象兩三年前那樣連年大旱呢。
“我要洗澡,水呢?還沒燒好?”
關顯華又開始大聲吆喝寧蘭。
“爸去挑水了,現在水不太夠用,大家都排班等。”
寧蘭小聲回復關顯華。
關顯華看著四月的大太陽,怎地也想不明白,冰雪融化後的春天居然還會這麽旱。
見自留地的土也出現了輕微裂痕,洗澡水又乾等不到,她心焦氣躁。
忽然,關顯華手持菜刀跑出來站在院中央。
就在寧蘭一臉驚愕之時,關顯華掄起菜刀向空中砍去,最後把菜刀指向天空,大聲斥罵:
“玉帝老兒,你個老癟犢子,光顧著自己享樂,這地下都乾成啥奶奶樣了。〞
“我洗個澡都洗不上,快派雨神下雨,不然我砍了你!”
寧蘭從驚愕變成目瞪口呆。
“老天爺,人都渴死餓死了,你看著高興嗎?老不死的,都是人把你慣的。”
關顯華口無遮攔,就沒有不敢罵的。
寧蘭從目瞪口呆又變成了害怕。
母親居然敢罵老天爺?不是腦子出問題了吧!
關顯華罵完天,又對著自家園中乾裂的土地亂砍一通,咒罵土地老兒之聲不絕於耳。
寧蘭早已嚇得躲進了屋裡。
寧竹隨權貴乘著綠皮火車來到了河北滄州。
權貴大姑父駱北,幫他們租了房子,並把權貴安排到了自己管理的一個紡織生產車間做了維修工。
寧竹暫時不能去工作,但也將自己的小家收拾得乾乾淨淨,把權貴照顧的每天笑意盈盈。
只是同寧竹老家一樣,這裡也是從一開春就開始乾旱。
“啊!”
寧竹的一聲驚叫,惹來了同一個大院裡的一位老太太。
“耗子耗子!”
寧竹光著腳站在地上,還在失聲尖叫:
“拱……我被窩裡來了!”
原來寧竹中午睡了一會兒,忽然感覺有異樣,被驚醒後,就發現兩隻老鼠在舔他的手,一隻老鼠鑽進了她的被窩。
老太太安慰了幾下寧竹:
“不怕的,天太旱了,耗子也出來找食,正常的。”
寧竹這才想起來,午休時啃的半拉蘋果沒肯完就拿在手裡睡著了,就是這蘋果引來了一群耗子。
此時,寧竹的肚子已微微隆起了。
權貴還是帶著倔強的寧竹去打了昂貴的鼠疫疫苗。
緊接著,各家各戶都不同程度的進來了老鼠,一時間,竟鬧起了鼠疫。
由於乾旱嚴重,各家各戶飯都吃不上了,紡織廠也被迫停工。
權貴每天省吃儉用,到處找工作,在外累了一天也舍不得吃飽,卻把最好的都留給寧竹。
權貴每天都會貼在寧竹的肚子上和腹中胎兒說話,並起好了名字,男孩叫權雙寧,女孩叫權雙意。
寧竹感覺自己好幸福。
轉眼來到七月,寧竹也懷胎七個多月了,碩大的肚子更使她行動不便。
“轟隆隆——”
乾旱了半年,終於又聽見了雷聲,老百姓們從大清早就等待著天陰沉之後的大雨滋潤了。
一陣電閃雷鳴,等待,盼望的大雨傾盆而下。
隔壁那個老太太竟跑到屋外,接捧雨水喝了起來。
夜晚,雨越下越大。
寧竹在油燈下縫製著嬰孩衣服,權貴在看書查資料。
“啊,權貴,屋裡進水了!”
寧竹忽然發現雨水從門縫裡蔓延了進來。
權貴扔下書,跑到門邊向外觀瞧,就見當院中,積水已有近半尺多深了,排水溝都不起作用了。
權貴連忙把寧竹扶上炕,隨後東翻西找一些阻水的東西堵門縫。
於事無補,水越進越多,大面積蔓延進來。
寧竹躲在炕上,看著越來越多的雨水灌進來,大喊:
“權貴,堵不住的,快點上來!”
“啪嗒啪嗒。”
寧竹的頭被打濕了一片。
寧竹抬頭,糟糕!房屋漏雨了。
並且地下的水位也越來越高,炕上顯然也不安全了。
權貴忙又趟著水把寧竹抱到了最高的櫃子上。www.uukanshu.net
“權貴,快點上來!”
權貴還沒上到櫃子上,就聽見外面又是一道霹靂閃過,滿屋子亮起來。
“咚!”
一聲重物砸進水裡的聲音,權貴又趟著水回到門口,順著玻璃向外望去,他感受到了恐怖和害怕。
院牆坍倒了,鄰居的豬圈,牛棚都倒塌了……
雞鴨鵝狗在水中不停的撲騰鳴叫……
“哢嚓!”
屋頂傳來碎裂之聲。
就在權貴剛爬上櫃子之時,二人同時看見櫃子上頭的屋頂傳來碎裂之聲,雨水毫不留情的打在二人身上。
“不好,屋頂要塌了!快離開這個地方!”
權貴有些後悔,當初為了貪便宜,租了這個老破小的屋子。
權貴剛把寧竹背下櫃子,就聽得“啪啪啪“幾聲,櫃子上方的屋頂摻著泥水,大片掉落下來,重重砸在櫃子上。
好險!
寧竹嚇的心驚肉跳。
門外還在往屋裡灌水,水位已經蔓延到窗子部位,漏風的窗子此時也成了洪水的目標,順著窗縫不斷的擠進來。
房頂的坍塌,這是最嚴重的。
權貴想把那個高櫃子挪到房頂沒有坍塌的一側,因為屋裡已經成了汪洋,土炕被淹沒了。
他把寧竹背到已被淹沒的炕上扶牆站住,轉身快速去挪櫃子。
“啊!權貴一一”
就在權貴剛把櫃子挪到另一處牆根時,猛然聽見了身後“咚”的一聲悶響及寧竹的尖叫聲。
權貴驚慌回頭!
寧竹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