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父疲憊的回到家時,正看到關顯華拎著那根木棒,寧竹一臉驚恐,蜷縮在角落裡。
“你幹啥呢?又打孩子?”
寧父忘了疲憊,上前護住寧竹。
“孩子都這樣了,你還打她?你這當媽的真是天下少有。”
關顯華放下木棒,翻了下眼睛:
“賠錢賤貨,整天在我面前唧唧歪歪,神神叨叨,煩死了。”
寧父還沒說話,就見寧竹忽然起身,走到一個卷成卷的小被子面前,抱到懷裡輕輕搖動著,嘴裡輕柔細語:
“乖寶寶,媽媽哄你睡覺,嘿嘿,寶寶睡了,嘿嘿。”
寧竹一邊搖一邊笑,還讓寧父看:
“你看你看,寶寶多乖,睡著了,嘿嘿嘿。”
寧父心如刀絞。
關顯華瞪了寧竹一眼,有些厭惡的說道:
“傻了吧唧的玩意兒。”
寧父歎聲氣,硬是支起了一個苦笑回應著閨女:
“看著了,寶寶真乖。”
寧父又歎一聲,剛要去洗手,就見房門被推開:
“爸,媽一一”
寧父,關顯華抬頭,不約而同一起出聲:
“大梅子━━”
回來的女人正是寧父關顯華的大女兒寧梅。
寧梅怯生生的呼喚讓寧父心裡一陣難受。
寧梅十九歲就被關顯華嫁到了吉林,當時要了對方四百八十塊錢,對方借遍了親戚朋友,才拿來三百塊錢和相應的糧票肉票,甚至把糞票都湊上,把寧梅娶回了家。
結婚以後,寧梅就開始了和婆家人一起還債的日子,哪怕已經懷了孕,仍舊不停的乾活。
寧梅和寧康相差兩歲,今年已三十歲了,寧家四姐妹長得都像母親關顯華,高挑白皙,只是眼睛比關顯華大,放在哪裡都是數得著的漂亮姑娘。
可仔細看,才三十歲的寧梅,此時風塵仆仆,滿臉凝霜,瘦的風吹一下就能吹倒的樣子,怎麽看都像是四十多歲的中年婦女。
眼角細小的皺紋和重重的黑眼圈,使眼神早已失去清亮的寧梅看起來形似枯槁面無生機。
“大梅子,你回來了?你……你怎變成這個樣子?”
寧父上下打量著大閨女,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爸,媽。”
“撲通!”
寧梅忽然跪了下來,滿臉是淚:
“我實在過不下去了,讓你們跟我操心了,我,離婚了……”
離婚兩個字,寧梅說的聲音特別小。
寧父攙起寧梅,也老淚縱橫:
“沒事孩子,他們不要你,爸要,回來就好。”
父女抱頭痛哭。
“真是煩死了,又回來一個唧唧歪歪的。”
寧梅抬頭,就見關顯華往被子垛上一倚,嗑起了瓜子。
寧梅心裡五味雜陳,結婚十年,不算今天,隻回過娘家兩次。
一次是新婚當年,回來被母親嘲諷後,丈夫就再也沒來過。
第二次是三年前,弟弟寧康結婚的時候回來參加婚禮。
當時,婆家一分錢都不給她,她丈夫記恨上次回來時遭受的嘲諷謾罵,不但不隨她回來,也不給她份子錢,由於關顯華獅子大張嘴使勁要彩禮,使他們一直處在還債的日子當中。
中途好不容易快還上了,又趕上公公得重病,接著就是連續的幾年旱災,使他們家更是雪上加霜。
全家只要有一口吃的,肯定臨不到寧梅,都是先顧著老的和小的,那幾年,寧梅差點餓死。
所以寧梅回來參加弟弟的婚禮,婆家隻給拿了路費,寧梅回來一分錢都沒有隨禮。
好在兄弟媳婦南芳很通情達理,直說人來了就好。
只是沒想到才三年時間,寧梅的樣子就徹底大變樣,使寧父差點沒認出來。
“媽,我不白吃白喝,我明天就去幹活賺錢。”
寧梅面對母親,依舊跟以前一樣,不敢直視,唯唯諾諾。
“先不說這些,來,先洗洗臉,捯飭捯飭。”
見寧梅毛頭赤甲,頭髮都要粘在一起了,寧父給凝眉倒了半盆水。
寧梅洗好了臉,頭髮卻黏在一起半天梳不開。
“大梅子,你怎弄成這樣?”
寧梅搖頭,卻又是淚流滿面。
這時,寧蘭寧菊回來了,見到大姐瘦成這樣,滿是心疼。
寧梅到此時才注意到還抱著小被子在搖頭晃腦哼著歌謠的寧竹。
剛開始進來瞥到寧竹,以為三妹在哄孩子睡覺,沒想到三年之中,三妹和她一樣,發生如此大的變化。
寧梅握著寧竹的手,看著三妹呆傻稚嫩的面龐,寧梅一排淚又滾出來。
她望著在廚房忙碌的父親,她知道,如果不是掛念撲奔家中的父親,她今生再也不會回來了。
寧梅第二天就迫不及待的去找活乾,沒人知道她身上到處傷痕累累,更沒人知道她為啥回來。
她不說,寧父他們不會強迫她。
寧竹還是一如既往的不記得任何人,每日呆傻癡笑,除了吃飯睡覺,就只是抱著小被子卷成的“孩子〞,不停的哼唱歌謠,哄“孩子”睡覺,徹徹底底的成了關顯華口中的“廢物。”
這日,村長領來了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這男人一見到關顯華就喊姑姑,關顯華這才得知,自己三十一年沒見的大哥肺癌住院,差遣兒子關承澤,也就是關顯華的侄子找到她,想見見這個妹妹。
關顯華一開始不想去,從大哥把她包辦給寧元生開始,她就發誓跟大哥斷絕關系。
但是在一家人的勸說下,她還是隨著侄子登上了去往BJ通州的火車。
關顯華的大哥關正卿比關顯華大二十歲,此時,正吸著氧氣躺在醫院特護病房的病床上。
“爸,我把我姑找來了。”
關承澤輕聲告訴父親。
關顯華一聲不吭,坐在病床前的凳子上。
關正卿伸出一隻手,關顯華猶豫了下,還是伸出手和大哥握了握就抽回來了。
關正卿吩咐兒子先下去。
關顯華看到,七十一歲的大哥已然瘦的兩頰塌陷,當初一百四十多斤的體重,現在看來不到一百斤。
“小妹,沒想到你真能來。”
關正聊心中,這個被自己包辦的小妹即便找到,以自己對她的了解,估計也不會來看自己。
現在他眼中,這個小妹還如年輕時一樣高挑漂亮,只是覺得眼中多了幾分凌厲和冷峻。
“小妹,你一定恨大哥吧?你二哥三哥老哥提起你時,都說你三十年都不聯系我們,肯定是恨我們。”
見關顯華仍舊不言語,關正卿又繼續說:
“當初,把你嫁給寧元生,也是我與你三個哥哥一同商量的。”
“你從小嬌生慣養,性子暴戾,只有老實巴交的男人才肯包容你。”
“寧元生憨厚老實,不與人爭,你嫁給他,他會讓著你包容你的。”
關顯華聽到這兒,有些失態:
“我四個哥哥,沒有一個人能包容我,去讓一個沒有感情的又矮又窮的陌生男人來包容我。”
“這些年我過的是啥日子?你們探訪過有問過嗎?你有病住特護病房,說明你過得滋潤,我呢?”
“我走的時候你們一毛錢都不給我,讓我過了一輩子窮苦日子。”
關正卿咳嗽了幾聲,急著說:
“那個時候咱家敗落,沒錢給你,你嫁出去後,我們沒了牽掛,才開始放開手腳。”
“敗落沒錢?那你們是拿賣我的錢放開手腳賺錢去了嗎?”
“家業興起來,為啥不把我接回來,你現在躺在這個地方要不行了才想到我。”
關顯華一肚子委屈,當著大哥的面,一吐為快。
關正卿說道:
“你都說寧元生很窮,能給什麽錢?”
“前幾年我一直找你,沒找到,也是今年春天,承澤去北大荒辦事,找書苑www.zhaoshuyuan.com 拿著你的照片托朋友找,找了多半年,才找到你。”
關正卿又咳嗽起來。
“小妹,當初把你嫁給你不喜歡的人,確實是我們的不是,但從你的性格脾氣考慮,你嫁給寧元生還是對的。”
“對啥對?他窮酸一輩子,軟弱無能,又矮又倔。”
“我到現在也看不上他,難道我喜歡的就不會包容我嗎?”
“我十八歲,你們就著急把我嫁出去,想把我這個拖油瓶甩掉!”
“無論你怎麽解釋,我都不會相信你們當初是為我好,為我好就應該讓我嫁給自己喜歡的男人。”
“而不是你們趁我年紀小沒有主見,你們四個偷偷就給我賣了,讓我受窮受苦一輩子,我恨你們!”
關顯華“噌”的站起來,臉上全是憤怒。
“你……小妹,你真的咳咳……誤會了,我們真不是……咳咳咳,那個意思。”
關正卿咳嗽的越來越急促。
“你也算是榮華富貴一輩子了,這一輩子也不白活了。”
“小妹,我把你找來,不是跟你吵架的……咳咳咳,我想補償……咳咳咳……”
關正卿不停的急劇咳嗽起來。
關顯華眼中憤怒,胸口急劇起伏,一直就沒停止抱怨:
“我恨每一個對不起我的人,包括你們!”
關承澤從廁所出來,坐在長椅上,從包中翻出一本書,一邊看一邊等待。
突然,他聽到病房內傳來了關顯華的帶著哭腔的喊聲。
關承澤一個健步推門而入。
“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