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噓”

　　桌底的薑辛安撫著大黃狗，這已經是他第五次躲著爺爺了。

　　今天如果還背不出天乾地支，少不了又得被教育一頓。

　　盡說些什麽傳承、革新、國運之類的大道理。

　　“薑辛！你又躲起來了，一刻之內再不來外頭，你晚飯也不要吃了。”

　　一個年邁的聲音伴著拐杖聲從屋外傳來。

　　這是一個山中茅屋。

　　在中國的歷史上，每朝每代都有長期居住在山裡的人。

　　他們之所以深藏山谷中，或多或少都有無法抗拒的客觀因素。

　　在山中運糧不便，生活物資匱乏，只能找一些空地墾荒。

　　自打薑辛出生起，他隻下過一次山，算來這是第十二個冬天了，皚皚白雪把茅屋凸顯得更加絕世獨立。

　　櫃中過於狹小，哪怕是他這樣瘦小個子，也開始有些不適應，加上緊張的情緒，他只聽到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咚、咚、咚，屋外敲門聲同步響起，越來越激烈，像在和他的心臟打擂台。

　　不一會兒，體內和屋外都平靜下來。

　　他推開櫃門走出房間，卻沒有看見爺爺，於是連忙追出去大聲呼喊，回應他的只有天上的鳥叫聲。

　　薑家世代研習術數，相傳太祖皇帝的軍師劉伯溫也曾找薑家請教命理學問。

　　只是薑家世代為江湖派，不參與廟堂之事，更不屑於著書立說。

　　以至如今家運沒落，到了薑辛這一代，只有爺孫二人相依為命。

　　爺爺的失蹤成謎，這位老人從來不會離開屋內太久。

　　受邀外出算命堪輿之前，也會對自己再三叮囑才肯放心離去。

　　薑辛回到家裡，發現桌上有張紙。

　　出門追趕時雖然走的急，但以他的細膩性子和過目不忘的記憶力，明明記得之前桌上沒有東西，這上面寫道:

　　辛兒，三年後我再回來，教給你的東西，日日勤勉學習，你是薑家人，這是你的宿命。——薑乙

　　這確定爺爺所留的，上面墨跡未乾，字跡也沒錯。

　　應是不久前才寫下，可為何爺爺要躲著不見自己。

　　孩童總是樂觀。

　　爺爺也常被客人請走，一待就是幾天數周。

　　薑辛年紀不大，卻也獨立，知道爺爺平安無事就好。

　　甲子、乙醜、丙寅、丁卯...薑辛正念著背誦，突然背後被人一拍，他好像習以為常一樣，並沒有反應。

　　“真沒勁，略”。

　　一個和自己一般大的小女孩，正翻著白眼，一邊還捏著他的臉，嬉笑著說:“怎麽，小哭包又哭啦”。

　　“爺爺又出去了，這次得三年。”

　　“我還以為什麽事呢，薑老頭不是常出門嗎，我是薑辛，我是小哭包，爺爺又出去給人算命了，我一個人害怕的哭哭啼啼，哈哈哈哈。”

　　她打趣地說道。

　　自小在山中長大的薑辛從來沒有什麽玩伴。

　　在認識小女孩之前，他唯一的夥伴就是一條小黃狗。

　　是之前一個找爺爺算命的客人所贈，小黃狗名叫生薑。

　　一方面是它的毛色實在像薑黃色，其次這也是薑家為數不多的一份子了。

　　有一次生薑病的嚴重，薑辛求爺爺把他送去山下找人醫治。

　　爺爺沒有把生薑帶回來，說它在山下能過的更好，山上沒什麽東西給他吃了，薑辛不置可否。

　　陰不離陽，孤獨也不是憑空產生的。

　　有過玩伴的薑辛又變成一個人，孤獨感便湧上心頭。

　　年少第一口愁滋味，便是之前的幸福對比此時的落寞。

　　就這樣熬了幾個月，薑辛終於承受不住。

　　他帶著滿滿的內疚下山去把生薑偷了回來，爺爺看到後只是搖頭歎息。

　　多年以後，生薑離世的那天，這股內疚感像藤蔓一樣爬滿薑辛的內心。

　　小女孩，就是生薑不在那段時間認識的。

　　她時常會從山下來看薑辛，陪伴他度過了那段難熬的時光。

　　也是她的鼓勵，才讓薑辛有勇氣抱回生薑。

　　“行了，你就別笑我了，爺爺不在，你幫我抽背一下吧，說是三年，他還不一定什麽時候要回來檢查呢。”

　　薑辛一邊嘟囔著嘴，一邊拿出命理書籍遞給小女孩。

　　“這十天乾十二地支太簡單，不背出來是我記的太快，怕爺爺覺得我有天賦，非逼著我學。我就不知道這給人算命有什麽好的，說他不好了，人還罵你，詆毀你，再不濟也得追著問你成百上千個問題，行行色色，就連他昨天吃的是黃豆還是綠豆都要找你驗證，非得你答錯了，才放心你看不準，才確定他自己的命其實不差。要這樣逢人得說好命，就是準也不準了，就像爺爺說的，這世界上苦命人那麽多，八字差的都是大多數，有幾個能成龍成鳳的?現實裡都明白這個道理，放到這裡怎麽就不明白呢。”

　　說罷，薑辛往門口走去，太陽的方位正好是逆光。

　　他留給小女孩一個挺拔的、一米五五的背影。

　　轉頭說我將來要當一個大俠，行俠仗義，隻做不說，管你什麽七殺食神傷官格，我都一劍給破了。

　　給世人留下一個孤獨的背影，替天行道、快意恩仇，那多瀟灑！

　　說到這裡，少年才抬頭看天，冬日的暖陽灑在他的臉上，終於露出一抹微笑。

　　只是他沒注意到，此刻小女孩看他的眼神。

　　像是欣慰，又像是物傷其類的同情，總之不該是她這個年紀該露出的樣子。

　　“而不是像爺爺一樣，留著胡須、拄著拐杖、拿著羅盤、掛著銅錢、揣著龜殼、背著蓍草，手裡時不時掐著什麽，上下嘴皮碰一碰，察言觀色，洞察人心，我不喜歡！”

　　薑辛又憤憤補充到。

　　“就是，我支持你，以後你當大俠，我跟在你後面給你烘托氣氛”

　　小女孩說完就翻開書，開始檢查薑辛的成果，一邊說:

　　“但是在你成為大俠之前，要先過你爺爺這關，來吧，今天我們除了背乾支，再過六十甲子加十二生旺吧。”

　　“不，再加上神煞和地支藏乾以及人元司令，這些我都背過一遍了。”

　　薑辛說完這句話，還沒等女孩準備好，便自己背誦起來。

　　“欲識三元萬法宗，先觀帝載與神功，坤元合德機緘通，五氣偏全定吉凶。”

　　爺爺對此段的注釋回蕩在少年的腦海中。

　　辛兒，你且聽好，這段綱領，我隻教一遍。

　　三元天地人，分別對應天乾、地支、藏乾。

　　帝載為先天一氣，我們薑家奉行“氣化宇宙觀”，萬物都由氣所構成。

　　神功便是氣在自然中的做功。

　　氣，天地之母、萬物之初。

　　靜而定時，為陰;

　　動而脫時，為陽。

　　如此便可根據氣的動靜，分出陰陽二氣。

　　這二者永遠相對，不能單獨立於天地之間。

　　陽極則陰生，陰極則陽生，又負陰抱陽，陽中有陰，陰中有陽。

　　經雲:慧智出，有大偽。

　　至哉坤元，萬物資生。

　　坤元為十二地支，地支之間分別有合、化、刑、衝、會、害、穿七種關系。

　　五氣便為木、火、土、金、水。

　　在人八字中，或偏、或全。

　　你要洞悉八字命盤中五行強弱，則人之吉凶禍福，了然於胸。

　　研習命理，要對自然求索，日月鬥轉星移、萬物生老病死、春秋四季消長、凡人窮通壽夭，皆逃不出五行造化。

　　悠悠高山，涓涓流水，朗朗誦聲，流暢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