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化五年,己醜。
婺源人過年的習俗很多,自從上次和江子沉分開,他們二人就沒有再見過面,薑辛來不及感慨,他躲了一次年關。
這是薑家的傳統習俗,或者說是薑家的規矩,每逢年前最近的一個戌日到過完大年三十,薑家人都要全體閉關,不得外出,不得被他人呼喊自己姓名,這期間要散發出最少的能量,保持絕對的安靜。
有一年爺爺帶著薑辛閉關的時候,薑辛不老實,總是大聲喧嘩,在那一年,生病、摔跤、夢魘,各種邪門的事情都找上了門來,還是爺爺重建茅屋,把薑辛圈在一個地方三天,利用風水堪輿把煞氣對衝,這才轉好。
今年薑辛也照慣例閉了一次關。
出關後他發現,自己好像慢慢就走在和爺爺相同的道路上,他從沒見過自己的父母,想來按照爺爺的性格,父親肯定也是個算命先生。
這種宿命感,讓薑辛感到可怕,仿佛他之前的抗拒命理,他之前的大俠夢,他之前做的種種排斥玄學的行為,最後都讓他變得更加接近玄學,現在的薑辛已經可以算是個小算命先生,他打算在新年的正月,為自己批一批八字。
淨手、焚香,一切準備就緒後,薑辛以極其端正的態度拿起紙筆,他眼中透露出的,不光是十三歲孩童對未知命運的好奇,更是一個天才命理師對未知命運的探索。
八字乾造
丁醜
丙午
辛醜
丁酉
大運
甲辰
正準備開始為自己批解八字之時,咚、咚、咚,敲門聲響起,薑辛趕忙收好紙筆,開門後發現是一個中年漢子,薑辛知道,他是挑夫,這座山上很多物資都是他一個人用扁擔挑上來的。
互相行禮後,對方表明來意,他家小孩婚配,想請爺爺看一下八字合盤,這二人是否犯衝。
聽聞爺爺已經離開的消息,再不會察言觀色的人,也能發現中年漢子眼色明顯黯淡了起來,這也許是故意給薑辛看的,借由這委婉地向薑辛表達,還有沒有其他辦法。
薑辛一邊給挑夫倒茶,一邊說道:“去年爺爺走之前,我聽他說縣裡最近來了一批盲派算命師,也許你可以找他們去試試看”
這挑夫身材魁梧壯實,說話也中氣十足,可在薑辛說完這句話之後,他倒低下頭,扭扭捏捏半天才說:“找過了...小徠,我們找過盲派師傅看了,因為他們最近就在縣城街上,方便,方便”
從他的話裡能聽出心裡有愧,就好像男人找女人,兩個女人同時在他身邊,他先去找誰,後去找誰,順序在這個時候就代表了很多東西。
“唉!就不該圖這個方便,他們看不準!我看他們一點水平都沒有!!”補充完這句話,挑夫的情緒明顯激動了起來,要不是在薑辛家裡,恐怕就要拍上桌子了。
在獲取全部信息之前,薑辛不會妄下判斷,更不會隨意開口說話,他自幼接觸的人不多,這讓他本能地珍惜每一次對話的機會,他會永遠把對話主動權握在自己手裡。
除了在江子沉面前,她總能以稀奇古怪的方式出現,薑辛沒有像挑夫預想的那樣附和他,而是一語不發,靜靜地看著,重瞳深邃如淵,眼神中透露不出一點情緒。
“之前找他們看了,那個瞎子先生說我家小徠崽和未婚妻八字不合,互相衝克,不宜結婚,如果強行要結連理,到時會家破人亡!我家這個打多少年光棍了,好不容易有個媳婦,要是就這麽黃了,我太不甘心,我們老王家可不能絕後啊!”
聽到這裡,薑辛心裡有了底,這樣的客人他也明白,好奇自己的命數,知曉後如果不符合自己的預期,卻又不想認命。
只是有的人不願認命的方式是與天鬥,有的人不認命的方式是換個算命師,直到算出自己願意相信的為止。
對他們,薑辛並不反感,更多的只有同情。
婺源縣民風淳樸,大山這一帶的更是勤勞肯乾的老百姓,他們開荒種地,一輩子靠天吃飯,與節氣做朋友。
就連出生、嫁娶、安葬這三件人生大事,也都要靠玄學來詢問天意。
中國人信天,中國農民是老天爺最忠誠的信徒。
“我隨你下山去看看吧,我記得你家住在山的另一邊。”薑辛終於開口說話。
這讓挑夫又驚又喜,薑家的名聲他作為本縣人是知道的。
只是薑太爺給人批八字性情捉摸不定,很多人去拜訪也會無功而返,並不給批。
他為了圖方便,才花大價錢去縣裡找瞎子先生幫忙看,現在薑家辛兒願意主動為他做婚姻合盤,哪怕是個十三歲的少年,也讓挑夫無比激動。
就像爺爺對薑辛說的,大家尊重算命先生,首先尊重得不是你這個人,而是他自己的命運。
他們尊重的是天道,我們命理一派,泄露天機,代表天的意志發聲,更要注意為人處事,不得依仗著這一點,凌駕欺壓在客人之上。
薑辛再次對挑夫行禮,請出屋外後,自己拄著拐杖起身,關好屋門,跟著挑夫一起下山。
“薑師父,我背你下去”
“不用”
挑夫日日爬山,行走山路如履平地,背一個小孩自然是不在話下,但看在薑辛回絕的語氣上,自己也不好再開口邀請,心裡嘟囔著,這還真是薑家人的性格。
讓他沒想到的是,薑辛對這片山的熟悉程度,不在他之下。
雖然拄著拐杖,但下起山來健步如飛,或是輕點石階,或是揮動拐杖掃清障礙,仿佛這根棍子已經成為他身體的一部分,運用自如。
“這得是在山裡轉悠多少圈才能練出來啊,這小徠,唉。”
什麽是命?就像一個雞蛋,從外面打開,它就是個吃的,有人說從裡面打開是新生,其實呢,不論從裡從外,它最終都是盤菜,無非是炒雞和炒雞蛋的區別,這就是命。
抗爭宿命的人如果遭受苦難,會讓人敬佩或者不理解,而抗爭之人若是最終接受了宿命,在接受的那一瞬間,才是最讓人心疼的。
薑辛自曉事至今,用了三年抗爭,如今用了三個時辰下山。
亥時,到達。
“伯父,這裡的油菜花田呢,我之前聽人說山的這一邊有很多”
“哦,花期已經過了,去年欠收,今年又聽人說天上出現了掃把星,這天寒地凍的,交的稅還一年多過一年,現在多一個絲稅,今年得先把糧食換成錢,再把錢換成絲,這麽來回周轉兩趟,手裡也不剩下什麽了,也不知道這日子什麽時候能熬到頭,真希望咱們這片能出個官場大人物,多照應著點家鄉”。
老百姓的抱怨就像久閘的水庫,一旦放開,便滔滔不絕,適當的時候,更能激起千層浪。
第三次,薑辛又錯過了油菜花。
這是一個聚集的村落,房屋層層疊疊擠在一起,白牆黛瓦,飛簷翹角,每戶圍起成片的高牆,錯落有致,人們無心的安排,倒勾勒出特別的美感。
有些牆面已經被歲月染上鐵鏽,木門也逐漸腐朽,中間蜿蜒著一條河流,河水已經結冰,水車也不再轉動,冬天定格了這片小村。
再走過幾米小橋,便到了挑夫家裡。
開門迎接他的是一個老媼,頭髮黑白交雜,呈灰色,她微弓著腰,一隻手提燈,一隻手扶門,仰頭看到來者是個十多歲的少年,嘴唇微動,但在與薑辛對視後,最終也沒有把她的話說出口。
只是腰彎得更低,畢恭畢敬的邀請薑辛入座,一點也沒有把他當小輩看待。
薑辛也很清楚自己的地位從何而來,請禮推辭再三,方才進屋坐下。
整個屋子一進兩層,幾盞蠟燭就可以照亮廳堂。
“王全,出來”老媼聲音不大,但這命令的語氣,明顯是長期端坐在家主位上之人才能發出。
薑辛見過的人雖然不多,但也很少看見這麽胖的人,他們這個縣並不富庶,大家都是謀求基本營生,此人身材如此高大壯實,真是反常。
“我說不算不算!我就要娶她,管那臭瞎子怎麽說呢!”
“放肆!這是薑家辛兒,能來給你算命就不錯了,你還跟我撂挑子”說罷,老媼順手拿起薑辛的拐杖就要打下去。
王挑夫連忙起身勸阻,既舍不得兒子又不敢忤逆母親的樣子實在有趣,他連忙轉頭看向薑辛尋求幫助。
薑辛是何等機敏心思,自然看出老太太打人是假,拿他拐杖是真,這下走不走就由不得自己了,定是要給這個婚配算個明白清楚才能抽身。
於是他不動聲色,只是靜靜看著。
眼見局面下不來台,老婦結結實實地真打了孫子一棍。
嚎叫聲在院子裡回蕩。
打完孫子坐下後,老婦人很自然地把拐杖放在自己這一側。
經過這麽一鬧,父子二人都覺得薑辛不靠譜,果然是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孩,一點眼力見都沒有,正常人都知道他開口勸一句,給個台階,事態便緩解了,至於鬧這麽難看嗎。
只有老婦面色不定,這個看不透的小孩讓她覺得很不舒服,自詡活了大半輩子的她,還沒有在待人接物中這麽被動過。
“把你們二人生辰報來吧。”
薑辛進屋後終於開口說出這第一句話。
隻老婦一個眼色,王權便乖乖遞上兩張紅紙,分別寫著他二人的生辰。
乾造
庚申
己醜
戊辰
己未
正統五年生人
方今二十九,確實是老光棍了,八字六土二金,土旺比劫多,全靠年柱食神泄秀,身強忌印綬,與母無緣,難怪只見其父,不見其母,夫妻宮辰土養金蓄木,婚姻倒是不錯,能尋一良人,情向自己。
可是按爺爺說的正財為妻,偏財為父的話,此人比劫旺盛,克財太過,刑妻克父,敗壞家運,天乾三土透出,一旦再走到天乾壬、癸水運,群比爭財,大凶;就算走到地支水運,醜土又合化子水,子水藏乾是什麽來著?為什麽又想不起來了。
批到這裡,薑辛皺起了眉頭,這是他第一次為人批盤,因為知道對方的大概情況,所以明白八字不會太好,可也沒想到竟這麽差,無一用神可取,再加上自己一碰到子水就卡殼,讓他心生煩躁。
老婦坐在一旁緊盯著薑辛神情,挑夫和王全也扯著脖子往薑辛手上看,方才薑辛的一個皺眉,讓他們三人的心都懸在空中,像是等待著死刑判決一樣,時間漫長又煎熬。
批完原局後,薑辛為王全推算大運。
當前這步十年大運為
壬辰
流年為
己醜
把大運流年這兩柱乾支放在八字中一起看,天乾上就會出現己土、壬水、庚金、己土、戊土、己土的局面。
五行木火土金水接續相生,木土水火金接續相克。
代表父親的偏財星壬水被四個土所包圍克制,如果成婚,第一年竟然克的是偏財星的父,而不是正財星的妻,那就不是天災,而是人禍了。
薑辛抬頭,深深地看了一眼挑夫,那雙重瞳此刻攝人心魄,看的挑夫冒出冷汗。
“喂,小弟弟,你拿到我八字看這麽半天不說話是什麽意思,你是給我批,不是給我爹批,你要看也看我啊,怎麽?你王哥長得太帥了你不好意思?”
王全的這句嬉皮話,打破了沉默的局面。
挑夫也開口了,鄭重而又小聲地問,“薑師父,您看著情況怎麽樣。”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用“您”這個尊稱。
可能是有求於人,可能是被剛剛薑辛的注視看得害怕。
不論怎麽樣,現在挑夫都像一個做錯事的小孩,等待著大人發落。
薑辛又看了一眼老婦,開口說道:
“女命的八字我就不用看了,現在男命走的運勢確實是遇到了一個好桃花, www.uukanshu.net 他們二人之間也不存在什麽不合。”
“那個姑娘對王全是真心的,也比較合配,但我建議他們還是不要成婚為好,且先這麽相處著,名分名分,有了名分,上天也就知道了,災禍也就知道了。”
說完這句話,薑辛又看一眼挑夫,雖然這是他第一次批八字,但也知道規矩,更明白自己現在不可能逆天改命。
就算看出來了,此時說也幫不了對方什麽,有些話說出口就會像釘子一樣,扎進人的心裡,永遠也拔不出來,特別是乾命理這一行的,說話更要萬分注意。
一、不可算人壽數
二、將死之人、無好運可走之人、即將有大難之人,不收卦金
“誒,你這說的是什麽話,沒名沒分的算什麽?”王全首先跳將出來。
“薑師父,能不能再明示一下。”挑夫也緊隨其後。
“行了!你們就別逼得薑家辛兒了。”
到這時,老婦才開口說話了。
廳堂現在的氣氛十分微妙,微風吹的燭光在薑辛臉上搖曳,加上他的重瞳,有一絲妖邪之感,似笑非笑的嘴型又顯得人畜無害。
王全握緊拳頭,死死的盯著薑辛。
挑夫在背後的一隻手也微微顫抖,時不時看向老婦那邊。
老媼拿起了薑辛的拐杖,遞給了他,她衝著薑辛問到:
“老婦我隻再問最後一個問題,薑小弟這次給我孫算命,收多少卦金,我好去準備一下。”
薑辛接過拐杖,一步步地走到門口。
“不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