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走出東宮,腳步稍稍放緩。
方才朱允炆和呂氏拉著他就差沒有家長裡短了,實在是可疑。
這兩人行徑,黃鼠狼給雞拜年罷了。
朱允熥思路稍稍一轉,便明白這其中有不少問題。
再結合之前朱高熾那幾句話,馬上就反應過來。
自家這好二哥這些日子苦心鑽研,恐怕是真的鑽研出什麽精妙的辦法來。
難怪他剛才說話,儼然一副勝券在握、高高在上的得意姿態。
恐怕現如今,這辦法已經送到了皇祖父的案頭。
好心機好手段,為了這一時半刻的先後順序來,這母子二人硬生生的上演一出親情溫暖戲碼。
朱允熥理清思緒,深吸一口氣,並不驚慌。
畢竟是做過皇帝,知曉這財稅之事,想要解決沒那麽容易。
以朱允炆那閉門造車的性子,再加上他所指的史書上事跡的記載,朱允熥覺著,這孩子沒這麽容易開竅。
八成是找了個光鮮亮麗的方法來,湊活著糊弄一下。
嘖,膽子真的大!
朱允熥不得不佩服朱允炆了,他覺得自己有必要改變一下對朱允炆的誤解。
這孩子別的不行,可是這膽子,那可是大的沒邊了。
皇祖父如果那麽好哄騙,他又何必在奉先殿跪上一夜,奉上《問心疏》呢。
……
文樓。
上完早朝,朱元璋繼續處理政務。
朱元璋的勤政程度,在歷代帝王之中,都絕對是名列前茅。
尤其是廢除宰相之後,全國大大小小的政務都必須經由朱元璋查閱,而後再做處理。
這也就意味著,朱元璋每日處理的奏折,堪稱海量。
相比於同樣勤政的雍正,朱元璋的身體可謂是堅挺。
每日裡晚睡早起,六十多歲的人了,還能夠如狼似虎的猛乾,甚至於一樹梨花壓海棠,還壓出了好幾個兒子。
這都不能用生猛來形容,簡直就是人形金剛。
如果不是年少缺衣少食,屢遭戰爭,老來又喪妻喪子喪孫,老朱的身體恐怕還能支撐相當長一段時間。
政務處理並不複雜,但需要細致的心思,對奏折上說的也得多加注意。
地方官未必會說真話,肯定會有春秋筆法的地方,老朱也只能盡可能的去甄別。
奏折上很多都是各地突發天災人禍,需要朝廷支援救災的事情,老朱看著也很是痛心,一旦發生天災,就意味著百姓又將流離失所。
將許多關於災情的奏折放在一邊,老朱決定等會再召集一次小朝會,聽聽戶部的想法。
處理許久,老朱停下來休息片刻,旁邊滿是皺紋的老太監遞上茶水。
老朱雖說不喜歡這些太監,可身邊總得有個伺候的,這老太監他用的很是順手,滿打滿算,也有七八年時間,表現差強人意,但好在守規矩。
喝一口清茶,老朱稍稍活動下有些酸麻的筋骨,感慨一句:“老咯,比不得以前,才坐這麽點時間,就有些腰酸背痛了。”
老太監走上前,輕輕為老朱按摩腰背,道:“主子可不老,從早朝到現在,可有半個多時辰呢。”
“換以前可不會有這樣情況。”
老朱喝一口茶,又拿起一封奏折,眉頭一跳,“允炆的折子,什麽時候送來的?”
沒等老太監回答,老朱神色就冷了下來,罵道:“狗一樣的東西,也敢生出這樣的心思!”
老太監聞言渾身一顫,連滾帶爬跪在下面,戰戰兢兢道:“主子饒命,是奴婢該死,可皇孫殿下說,這折子裡的東西,能讓主子高興,奴婢……奴婢這才送過來,不想衝撞了主子,奴婢罪該萬死,罪該萬死!”
老朱微眯了眯眼,看著抖若篩糠的老太監,冷哼一聲:“跪著吧!”
人老多情,畢竟是用了七八年的老人,再加上這是朱允炆的奏折,老朱氣消了些。
如果是其他人的奏折,此刻老太監人頭已經在地上打著滾兒。
老朱瞧了瞧奏折封面上文字,治安疏三個大字映入眼簾,他點了點頭,雖不知道內容,但這份魄力還是不錯。
文武群臣敢用這個名號的可不多,治安治安,治天下安。
“允炆的性子一直文弱些,現在魄力高了不少,估計是熥兒刺激的。”
老朱心裡想著,翻開奏折,細細看去。
“臣大明淮王朱允炆謹奏:為解民生之困苦,增財稅,緩危急,求國家長治久安事……”
“財者,萬民之所求也,天下流通之物……”
“若朝廷出面,以票為根,使小錢而得重利,惑生民……”
老朱眉頭越發皺的緊了,臉色也越發的黑了,底下跪著的老太監偷偷瞄一眼,登時心都涼了半截。
淮王殿下到底在奏折中寫了什麽,太子妃給的時候可不是這樣說的,瞧陛下這臉色,這哪裡是高興,分明是叫陛下動怒啊。
他心中拔涼,越發覺得今日怕是要遭。
老朱則是越看越心驚,越看越手抖,氣息都紊亂了,咬著牙道:“好!好!好!咱的好皇孫, 咱的好皇孫!好一篇《治安疏》,真好!真好啊!”
老太監聽著皇帝的呢喃聲,心中恐懼到了極點,趴伏在地上,瑟瑟發抖,恨不得把腦袋都給鑽進地磚的縫隙裡面。
“老狗,這道奏折,真是淮王送來的?”
老朱怒極反笑,眼神冰冷,盯著跪伏在地的老太監,冷聲問道。
老太監口齒打著顫,戰戰兢兢回答:“主子,確實是淮王殿下送來的,奴婢不敢欺瞞主子。”
“好!好!好!”
老朱一連三聲好,怒到了極點,劇烈的咳嗽起來,好半晌才止下來,道:“咱怎麽不知道,他有這份本事?看來咱封他淮王,是封錯了,他該是‘壞王’,這豬狗不如的東西,虧咱還覺得他孝順,混帳,簡直是混帳。”
跪著的老太監心中大驚,心裡知道這要真是落了實處,淮王殿下遭了劫難不說,他這顆腦袋恐怕是得被細細剁成臊子了,情急之下,他隻好道:“主子明鑒,殿下絕不會有這樣心思,主子這樣說,傳出去恐怕要傷了淮王殿下的心。”
朱元璋森冷的盯著老太監,片刻森然道:“你剛才說什麽?”
老太監渾身一顫,雞皮疙瘩起了一身,腦子愈發混沌了,但還是咬著牙道:“主子明鑒,殿下絕不會有這樣心思,主子這樣說,傳出去恐怕要傷了淮王殿下的心。”
“呵呵!”
朱元璋神色冷到了極點,手裡拿著奏折,順勢抄起桌上放著的小香爐,砸了過去,勃然大怒:
“傷你媽個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