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是來自雲南的加急奏疏,朱元璋面色微微一變。
雲南,向來都是多戰之地,境內土司不服王化,時常作亂。
為此,老朱特意派遣自己最為信任的義子沐英坐鎮雲南,以期安定山河、護衛一方。
事實證明,老朱看人的本領依舊很準,沐英坐鎮雲南十年時間,戰功赫赫,為雲南穩定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
洪武二十二年,沐英回應天慰勞,老朱不僅廣發賞賜,還盛讚沐英在雲南所做出的光輝成就。
可是雲南畢竟不是太平之地,土司勢力根深蒂固,時不時就會冒出一批不怕死的犯上作亂。
如今六百裡加急奏疏上達天聽,老朱不免擔心起來,打開奏疏後,面色一變再變。
“臣西平候之子沐春頓首謹奏:皇帝陛下,臣父西平候沐英聞聽太子殿下病逝,慟哭吐血不止……”
老朱的手再也穩不住,顫抖起來,恍惚間奏疏掉落在地,發出啪嗒的清脆聲音。
朱允熥一驚,忙過去輕輕拍打著老朱的後背,問道:“皇祖父,可是發生了什麽事情?”
老朱神色悲戚,聲音都有些顫抖了,眼中淚花閃爍,哀道:“英兒悲傷過度,前些日子,走了。”
“什麽?沐英伯父他……”
朱允熥驚訝不已,腦海中閃過一些記憶片段來。
記得幾年前,沐英回應天慰勞,還曾抱過他,送了他不少禮物。
如今這才幾年,連沐英也都去了。
看著老朱悲傷的面龐,朱允熥安慰道:“皇祖父,您保重啊。”
抹了抹眼角的淚水,老朱撿起地上的奏疏,輕輕放在桌上,片刻後才開口:“英兒為咱在雲南立下汗馬功勞,如今隨著老大一起走了,咱不能虧待了他。”
“傳旨!追封英兒為王,靈柩運回應天安葬,配享太廟!”
老朱一時間還沒想好封號,看向朱允熥,問了一句:“熥兒,你讀書多,給咱想想,英兒該封什麽?”
朱允熥回想著沐國公的封號,不假思索回答:“雲貴之地世稱為‘黔’,沐英伯父能夠使雲貴之地世道安寧、百姓安定,孫兒覺得,可封為黔寧王!”
“好,就封英兒為黔寧王。”
老朱點了點頭,回想起沐英的音容笑貌,不免悲傷,歎氣道:“咱想著他這樣年輕,不該有事,沒想到走的這麽早。”
朱允熥默然無言,只是輕輕拍打著老朱的後背,在一旁靜靜地聽著老朱講述沐英的往事。
人老了就喜歡談一談當年的往事,皇帝也不例外,老朱從沐英小時候談起,絮絮叨叨的講著。
朱允熥安靜的聽著,偶爾也會應和兩聲,他清楚老朱此刻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簡單地陪伴。
如此,直到夜深,朱允熥伺候著老朱睡下,這才走出。
星夜,繁星閃爍,朱允熥靜靜的望著天,一時間怔怔無言。
人之生老病死何其恐怖,太子朱標英年早逝,西平候沐英也同樣是正值壯年就早早離世。
他前世參玄修道,到頭來終究是一場空,遺憾死於病榻之上。
往後數百年殘魂盤亙,也是生不如死的體驗,如今落地生根,對於所謂長生的念頭,已經淡了許多。
“人或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
朱允熥輕聲喃喃,一世命即萬世命,做不出點成就,即便活上千年萬年,也不過是老而不死的縮頭烏龜。
……
“二哥身體可好些了?”
再見到朱允炆時,朱允熥發覺前兩日還在病榻上躺著、面色蒼白的朱允炆,此時已經恢復了些元氣。
顯然他及時打斷施法的舉措頗有成效,堪稱是妙手回春,朱允炆這副模樣,雖說不是精神飽滿,好歹也是往好的方向發展。
朱允炆又恢復那副溫文爾雅的模樣,拱了拱手:“多謝三弟關心,我感覺好多了,本該順著皇祖父的意思休息三日,可這些日子落下太多功課,心中不安,還是覺得要繼續讀書,好明理明智。”
“二哥說得對,我這些日子倒是有幾分懈怠了,如今聽二哥這樣說,該奮發向上才對。”
朱允熥順著朱允炆的話來,一時間攪得朱允炆不知說什麽好,他原本只是想淺淺的裝一波,結果給反製了。
兩人走進大本堂中,站在門口的除去幾張老面孔外,還多了不少新面孔。
朱允炆覺得奇怪,前些日子不過是抓了一個黃子澄,怎麽還有些翰林都不見了蹤影。
他上前去,先是問候一聲,而後才問起:“劉師,為何大本堂中不少翰林都離開了?”
劉三吾對此也是知之不深,搖了搖頭:“老臣也很奇怪,翰林院中有不少人消失,這些都是陛下又補充的人選,其中有部分還不是出身翰林院。”
朱允熥左右一瞧,對於那些新面孔他也認不清,具體能力還得觀察才行。
可他不認識別人,這些新來的認識他,立刻就有一面容俊朗的書生上前來,先是稽首一拜:“臣新任翰林編修卓敬,見過吳王殿下。”
見對方這來勢洶洶的模樣,朱允熥心下思量,總覺得這名字有幾分耳熟, 似乎在哪裡見過,一時半會的有些想不起來,隻好先是行了師生之禮:“學生朱允熥,見過卓師。”
卓敬來勢洶洶、直言不諱:“臣來此之前,曾聽陛下提及吳王殿下聰慧明智,有長江黃河之高論,微臣不才,有幾點疑惑,還請殿下為臣解惑。”
朱允熥一聽這話,頓時明白過來,這家夥是來懟他的!
他心中不顯得驚慌,這長江黃河論本來是用來懟海瑞的言論,當時也成功給海瑞唬住了一下。
海瑞畢竟聰明,唬不了多長時間,可拿來對付朱允炆和黃子澄倒是綽綽有余。
這兩貨的智慧還不足以找出反駁他的理由來,他也樂得在老朱面前表現一番。
可惜老朱後面回過味來了,覺得這裡面有蹊蹺的地方,老朱教孩子的方式向來都不滿足於口頭說教,來的更加簡單粗暴直接。
故此,朱允熥被狠狠訓斥一頓,如果不是他身體弱,老朱就差沒動手了,最後還得是他在奉先殿跪了一晚上,整出來一道《問心疏》,這才通過老朱的考驗。
眼下又來一個卓敬,觀其相貌英偉,不像是個庸人,而且從洪武到嘉靖朝這麽多臣子,能夠讓他留下一點印象的人,不該是籍籍無名之輩。
像黃子澄這樣以傻聞名的先不提,卓敬既然沒被歸在傻子行列中,那想來有不凡的本事。
朱允熥也想聽聽,卓敬有什麽言論,便道:
“卓師請說就是,只是學生才疏學淺,這長江黃河論算不得什麽高見,這就算是你我師生之間交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