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內有多熱鬧,太子東宮就有多冷清。
朱允炆筆蘸著和血朱砂,一筆一劃認認真真抄寫孝經。
書寫孝經為家中長輩祈福,自古便有之。
這是古人表達自己孝順之意的方式之一,無論是民間還是宮廷,都極為實用。
朱允炆不滿足於普普通通的抄寫,選擇使用最為偏激的方式。
以鮮血和朱砂,表現自己的孝順和虔誠。
看著亮起來的天色,朱允炆咬了咬嘴唇,耳邊似乎響起奉天殿內群臣的朝賀聲音。
他心中頗有酸楚,但也明白眼下不是多愁善感的時候。
如何挽回皇祖父的喜愛,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朱允炆不敢停歇,最好的時機已經錯過,他必須在今日天黑之前,將孝經送去。
過了今日,即便是同樣受封,意義又有不同。
一日的時間,代表著的含義又會發生變化,釋放出的政治信號,也會讓人誤解。
朱允炆深吸一口氣,提起精神,咬著牙繼續書寫。
……
百官朝賀,朱允熥倒不是沒見過這般場面。
以前做皇帝的時候,經常見到,久而久之他也就習慣。
只不過身為親王,受百官朝賀的事情,還真是人生頭一遭。
有幾分新鮮感,但很快朱允熥便又釋然。
朝賀的百官之中,有多少真情實意,又有多少是迫不得已?
朝賀結束,文官們神色如常,看不出有什麽喜怒。
勳貴們則是不同,臉上滿是驚訝振奮神色,尤其是藍玉,臉漲得通紅,握著拳頭,像是要打人。
朱允熥自是瞧見了藍玉這份模樣,對於這個舅姥爺,他心中有幾分感慨,熟知歷史的他明白,藍玉死期將至。
不僅僅是藍玉,他身邊的那一系列勳貴,都會因為太子朱標的死,被老朱忌憚,而慘遭屠戮。
跟隨著老朱打天下立下赫赫戰功的勳貴集團,因為出身導致文化不高,驕奢淫逸目無法紀,本就存在著諸多問題。
先前太子朱標活著,老朱對此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反正太子朱標能夠壓製住這些勳貴,他也沒想著處理。
而如今,太子朱標病逝,這些個勳貴顯然成為了老朱的心病,無論是立誰為儲君,勳貴們都是一根扎在老朱心裡的刺。
朱允炆也好,朱允熥也好,都太過於年幼,二者無論誰上位,勳貴集團都勢必會迎來一次血洗,最多是血洗的范圍大小罷了。
人越老,就越會求穩,老朱戎馬一生,知道這些勳貴們的破壞力,自然會多加提防。
往昔的汗馬功勞此刻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大明江山是否穩固,自己的孫兒能否平穩的接過擔子。
故此,老朱在確定好繼承人後,就馬不停蹄的開始清洗,直到他確信,剩下的人,繼任者能夠完全執掌為止。
朱允熥對此一清二楚,如今他也無法確信,如果他能夠成功奪嫡,老朱是否會改變自身的想法。
他還是太年輕,十三歲的年紀,太年幼了。
只要是一個正常的皇帝,都會下意識的覺得,如此年幼的儲君,恐怕難以掌控朝堂。
那些個平日裡驕縱的刺頭,未必會服軟,未必會把這位儲君放在眼裡。
霍光、司馬懿的事情似乎就在眼前,為了維持江山穩固,維持皇位傳承,那些個刺頭勢必要受到血洗。
他心中微歎,藍玉的能力的確不弱,卓越的戰爭天才,可惜,情商太低、眼力勁太差。
藍玉做的那些事情,一旦沒有朱標護著,那絕對是要人頭落地。
未來能不能護住藍玉,朱允熥也沒太多把握,對於皇祖父的脾氣,他只能用四個字概括。
說一不二!
現如今也只能徐徐圖之,盡可能保全勳貴集團,將這些驕兵悍將,化為自己手中的一把利劍!
衝藍玉笑了笑,朱允熥目光越過他,看向其他的勳貴。
潁國公傅友德、宋國公馮勝,開國公常升,景川侯曹震,東莞伯何榮……勳貴勢力在朝堂之上佔據半壁,有不小的話語權。
也難怪皇祖父會如此忌憚,擔憂皇孫能否將這些擁有赫赫戰功的驕兵悍將壓服。
這是一個巨大的難題,是一場不亞於單槍匹馬、無人可用的嘉靖,對決內閣首輔楊廷和的戰鬥!
需要時間,也需要朱允熥的智慧。
朱允熥目光掃過,微微點頭示意,朱標為他留下如此雄厚的政治遺產,決不能讓皇祖父全部給屠戮乾淨。
歷史上的建文帝朱允炆做不到的事情,不代表著我嘉靖帝朱允熥做不到!
他什麽檔次,也配和我相提並論?
……
文人的心向來是細膩且敏感。
黃子澄心不在焉的朝賀,望著孤傲不可一世的朱允熥,心中閃過幾分驚慌來。
如果站在上面的是朱允炆,那他自然歡欣鼓舞,為之搖旗呐喊。
可現實非常骨感,表現一向完美的朱允炆沒有站在這裡,反倒是不學無術的紈絝子朱允熥,成為了吳王。
黃子澄總感覺,這出戲是不是唱錯了,或者皇帝陛下老糊塗了?
朱允熥什麽德行,也能夠站在這裡受百官朝賀?
這份殊榮,應該屬於皇次孫殿下才是!
皇次孫殿下是他最看好的帝國繼承人,他也一直花費心血助他成長,如今卻讓這紈絝子奪得先機。
不甘、憤怒、質疑……黃子澄呼吸聲微微有些粗重, www.uukanshu.net 他很想向皇帝問個明白。
微微抬起頭,黃子澄的目光緩緩爬升,沿著禦階,沿著金碧輝煌的蟠龍,像是一隻困頓的小獸,伸出觸角緩慢的向上。
越往上,他的心跳動的越快,背上似乎有一座沉重的大山。
他咬了咬牙,面對天威不可測的朱元璋,他感覺雙腿都在發軟,內心裡的怒吼聲化作沉寂,在喉嚨裡偃旗息鼓。
他不敢,他害怕,他擔憂。
後背被汗水浸透,周圍的聲音都飄忽起來,黃子澄模模糊糊的聽到一些數字,聽到戶部尚書又在叫苦。
那個叫趙勉的家夥,很有本事,深得皇帝器重,眼下正在訴說著財政困難,國家賦稅不足,運轉艱難。
這是老生常談的事情了,趙勉提過很多次,黃子澄耳朵都快聽出繭子來了。
忽的,他一個冷顫,思緒瞬間回歸,身體猛的一顫,眼中閃過一分驚喜來。
是了,國家財政困難、賦稅不足,這個問題群臣一直沒有想到辦法解決。
提及多次,他和齊泰幾人也曾商討過,倒是想了幾個法子,只不過都不是十分完好,故此一直沒想著上奏。
如果皇次孫殿下能夠提出一點辦法解決這個問題,那麽陛下一定大感喜悅,恩寵這不就回來了?
最好是能讓皇三孫殿下出醜,兩相對比之下,更顯得皇次孫殿下英明睿智!
深吸一口氣,黃子澄雙眼再度亮起,一掃方才頹靡之色。
他現在隻想著早一些退朝,好去與皇次孫殿下商討此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