財稅乃國之大事。
這一點,朱允熥比誰都清楚。
他重用嚴嵩,放任嚴世蕃貪汙,看中的就是這兩家夥的搞錢能力。
可即便是如此,錢還是難搞,朝堂上還鬧出了倒嚴風波。
海瑞直接給他上《治安疏》,罵的那叫一個難聽。
搞錢從來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連嚴嵩嚴世蕃這樣的聰明腦袋瓜,都沒想出來什麽好辦法,最終甚至把自己都給繞進去了。
靠黃子澄、齊泰和朱允炆這三能把大順風打成大逆風的玩意兒,能解決財稅大事?
秀才造反,三年不成,更何況是幾個一心複古的腐儒。
真要給他們做成了這件事,朱允熥二話不說,立刻退出儲君爭奪,將江山拱手送給朱允炆。
不過雖說如此,但朱允熥心中也有定計。
朱允炆仗著人多的優勢,能夠群策群力,說不定能想出點似是而非的法子來。
皇祖父未必會聽從,可還是會讚賞朱允炆的一片赤誠之心,能為君父分憂。
此消彼長,奪嫡不是一成不變的事情,皇祖父的喜愛也是會偏移的。
黃子澄、齊泰等人,迂腐確實不假,但見識還在,冥思苦想之下,肯定會有些法子來。
好壞暫且不論,影響肯定會有。
朱允熥稍稍思索,忽的一笑。
黃子澄、齊泰再如何開動腦筋,難不成還能有桂萼、張居正厲害?
迂腐的人只能想出迂腐的主意,說不定還得向古人求取真經,唯有開創者,才能繼往開來,給予時代一線曙光。
這樣的開創者注定不會是墨守成規之人,故此朱允熥才會對朱高熾所說興趣缺缺。
這幾個貨真要是能辦成大事,也不至於四年時間丟了江山。
朱允炆指望黃子澄、齊泰兩貨,甚至還不如回去找一找太子妃呂氏。
至少太子妃呂氏陰狠,為達目的能有不少手段,也沒那麽多道德包袱。
幾個被儒家鎖喉的窮酸腐儒,妄想著在書齋之中商討出足以決定王朝命脈的大事,怎麽可能?
不再多想這無用之事,朱允熥回到東宮,抄抄寫寫。
《皇明祖訓》是老朱一手主持編纂而成,內容豐富,涉及皇室方方面面。
朱允熥一筆一劃用心抄寫,並無不耐之色,這副身體之前的確是不學無術,沒有書法的肌肉記憶。
好在朱允熥帶記憶來的,又提前熟悉了一陣,如今書法不說與巔峰之時相比,那也是端莊嚴肅。
字如其人,這同樣是一個加分項,朱允炆的字寫得就很不錯。
朱允熥不會在這些小細節方面吃虧,故此寧可慢些,也要磨好,以免誤了正事。
抄到下午,朱允熥停下筆來,活動下有些酸痛的手臂,簡單地用過晚膳,便馬不停蹄的往奉安殿趕。
守靈之事不容馬虎,天家最是看重這一點,表面功夫必須要做好。
一連好幾日時間過去。
朱允炆和黃子澄、齊泰領著一幫子翰林每日裡愁眉苦臉的研究著,朱允熥看著都想笑。
他每日裡樂得清閑,好不容易將《皇明祖訓》抄完了,打算下了課去找一下老朱。
有兩三日時間沒見著老朱,他心裡頭也怪想念,這人得多露臉。
古話說得好,會哭的孩子有奶吃。
關系都是走動出來的,三年不上門,當親也不親。
今日大本堂換的是方孝儒講課,朱允熥稍稍有了些興趣。
方孝儒不像是黃子澄和齊泰,少些迂腐氣息,有一團勃勃的壯志。
加上方孝儒也的確是在外面多走動,見識不少,說起道理來也並非局限於書本,還會加上一些各地的見聞。
朱允熥對道理不是很感興趣,那些東西也就騙一騙朱允炆,對他無用,他反倒是對各地的見聞上心。
大明天下幅員遼闊,想要走完非得花費一生時間。
就算是皇帝,那也視角有限,看不到整個天下,頂天了從書本中窺探一二。
朱允熥還是一縷幽魂的時候,倒是可以天下四處跑動,見識到了以前從未見過的風土人情,也意識到這個世界,並非文人士大夫說的那般只有九州四海。
在九州四海之外,還有更為廣闊的天地,而且那些金發碧眼、狀若妖人的家夥,已經是磨刀霍霍。
江山如此多嬌,天下如此之大,朱允熥的視角其實早就超越了歷代先人,如果不是身份限制著,他真想去看看。
如今從方孝儒講述之中,朱允熥見到了洪武時期的大明,一片沃土生機勃勃。
沒有盤踞一方欺佔良田的藩王貴族,也沒有橫行鄉裡魚肉百姓的鄉紳,頂天了有一點地主老財。
相較於後期,這些地主老財在朱允熥眼中,那可是一個個清秀可人,簡直是人畜無害。
這樣的時代,做什麽事情阻力都不會太大,而且還有老朱在上面壓著,有如定海神針,足以震懾四方宵小。 www.uukanshu.net
改革必須要做,但首先要坐上那個位置,最次也得是儲君,否則一切都是空談!
方孝儒講課深入淺出,頗有能力,從課堂上所教授的聖人學問,一路延伸到了民生疾苦,說到動情處,方孝儒也是忍不住落下淚來。
“以史為鑒可以明得失,正所謂前事不忘後事之師!蒙元入主中原,竊據神器,不足百年便被趕回漠北草原,這其中有許多值得我們思考的地方。”
課堂討論是大本堂中經常出現的環節,意在培養皇子皇孫們舉一反三、勤於思考的能力。
之前黃子澄和齊泰也得開展了這個環節,只是收效甚微,在朱允熥看來,這兩貨提出的問題實在沒什麽好討論的,都是老掉牙的東西。
方孝儒畢竟是走南闖北見識更多,提出了今日的疑問:“蒙元並不弱,相反,他很強,像成吉思汗、忽必烈等人,都是一代雄主,可為什麽他們創立的元朝,會在短短百年之內分崩離析?各位殿下不妨思考一下,蒙元覆滅的原因在何處?”
這個問題很是寬泛,說原因能有很多,只不過方孝儒問的並非是表面上那些東西,而是希望皇子皇孫能夠更加深入的去思考。
坐在前排的朱允炆稍稍思索,很快便站起來回答:
“方師,對於這個問題,學生有幾點拙見。”
方孝儒點了點頭:“淮王殿下請說。”
朱允炆思路清晰,開口便是引經據典:
“聖人曾言:苛政猛於虎也!學生以為,元朝之所以覆滅,其最大原因就在於:暴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