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炆並非蠢材,黃子澄和齊泰在他身邊,三個臭皮匠,也能頂個諸葛亮。
集思廣益,一些明面上的問題,他們已經看出來。
勳貴,是朱允熥的優勢,他爭取不來。
可現如今,勳貴也是掣肘!
無論是他,還是朱允熥,都太年輕了。
這些個驕兵悍將,會讓人生疑。
尋常人生疑,大多不了了之。
可皇帝生疑,非得是人頭落地不可。
儲君之位的爭奪,牽涉到勳貴,勢必會讓老朱疑心更重。
朱允炆可就是盼著這事呢!
……
學堂外,老朱眉眼深沉。
革元朝姑息之政,治舊俗汙染之徒。
這的確是他在《皇明祖訓》中所說。
曾經,在奉天門前,他召集蒙元舊臣,詢問元朝政事得失。
元廷舊臣馬翼回答:“元有天下,以寬得之,亦以寬失之。”
老朱對此素來並不認同,以寬得天下,素來有聞,可沒聽說過還有以寬失之。
這個道理,很多人不清楚,也講不明白。
如今自家兩個還未行冠禮的孫兒,能夠明白這個道理,並從中延伸出來,實在叫他老懷大慰。
允炆和黃子澄、齊泰等人親近,還能問詢些東西。
可熥兒和這兩個似乎不是很對付,從過往記錄來看,也不見他請教。
大概率是抄書的時候,悟出來的。
或許,其中有老大的手筆?
而且聽熥兒的口風,元朝對於官員的放縱,以至於加諸百姓身上的暴政,都不是滅亡的根本。
他倒想聽聽,自家這個十三歲的孫兒,能說出什麽東西來!
……
嘴炮了這麽久,朱允熥也不再賣關子。
朱允炆想看他出醜,好抬高自己,這打算實在幼稚。
看問題看不到根本和實質,只能淺薄的進行思考,難怪會敗的如此慘烈。
朱允熥挑了挑眉毛,那份自信越發濃厚起來,一開口,就是驚世駭俗的言論:
“諸位,我今日要說的,並不只局限於一朝一代的得失。
我要講的東西,涉及到了從漢到元,諸多朝代的得失興衰。
這道理,二哥沒能想到,黃師也未能思考,在下不才,這幾日思索之中,有所心得。”
朱允炆和黃子澄臉都麻了,今日裡已經被鄙棄三回了。
可越是如此,他們越發好奇,朱允熥到底有什麽重大發現,以至於如此驕狂。
方孝儒也好奇不已,方才朱允炆的元亡於暴政,他深感讚同。
這份答案,不說能拿到滿分,但絕對是優秀中的優秀。
只是如今朱允熥先聲奪人,吊足了大家胃口,他也不免跟著好奇起來。
門外,滿頭白發的劉三吾幾乎是望眼欲穿了。
他心中感慨,吳王殿下什麽都好,就是這喜歡讓大家猜的性子,實在是惡劣了些。
難道他不知道,我身邊這位皇帝陛下,已經開始不耐煩了嗎?
也是,吳王殿下背對眾生,的確是不知道身後還有一雙逐漸不耐的眼睛在注視著他。
朱允熥無所察覺,他又沒長出天眼來,哪裡曉得身後老朱已經快想拿鞋子抽人了,他繼續按照自己的節奏,道:
“從漢朝到元朝,中間經歷的王朝十數個,其中有的如二哥所講,的確是亡於暴政,可有的則不是。
有的亡於暴政,有的亡於異族,有的是權臣作亂篡位……這些王朝看上去沒有關聯,實際上內裡聯系緊密。
尋根溯源,從諸多王朝……”
眼看著朱允熥還能磨嘰一會兒,老朱走進來吼道:“小兔崽子,磨磨唧唧的做什麽,說話這麽不爽利,跟誰學的?”
朱允熥被嚇得一抖,要知道老朱來了,他哪能這樣磨蹭?
他可聽說過,之前有個給老朱寫奏折盡是廢話的家夥,被老朱扒了褲子在朝堂上面廷杖來著。
學堂裡稍稍安靜,而後便是山呼萬歲之聲。
老朱擺了擺手,往上位一坐,道:“咱不想聽廢話,你快點講!”
剛才瞧著朱允熥神神秘秘磨磨蹭蹭的講述,老朱不免想起了茹太素那個老東西。
一奉奏折四萬字,其中有三萬九千字都是廢話,什麽大明朝千秋萬代,皇帝陛下英明神武巴拉巴拉,簡直浪費他的時間!
浪費別人的時間,無異於謀財害命!
老朱如此想著,乾脆親自出場,倒要看看這好孫兒能說出個什麽子醜寅卯來!
朱允熥平白受了句訓斥,也熄了戲耍眾人的心思,老老實實的開始講述:
“皇祖父,孫兒剛才所說的核心,其實非常簡單,隻兩個字就能概括!”
他拖長些聲音,便看到老朱瞪他一眼,當即也不再賣關子,脫口而出:
“種地!”
種地?
朱允炆眉頭一皺,心中嗤笑。
這和種地有什麽關系?
難不成老三腦子燒糊塗了!
上一次是詭辯之言,這一回直接改成糊弄了。
黃子澄、齊泰兩人也是萬分不解。
他們二人自幼苦讀詩書、學富五車,可從未聽說過如此荒唐的言論。
黃子澄直接道:“吳王殿下莫要拿這等話來誆騙,種地與元朝滅亡有何關系?難不成這地不種了,元朝就沒了?”
朱允熥也不惱,知道黃子澄沒下過地,問他什麽是五谷,八成都答不上來。
像這樣的文人,是不會理解種地的重要性的,朱允熥只是問一句:“黃師可曾下過地?可知道種地是什麽?”
黃子澄隨口便答:“梅子金黃杏子肥,麥花雪白菜花稀。日長籬落無人過,唯有蜻蜓蛺蝶飛。”
書呆子!
朱允熥無語的搖了搖頭,也不去管他,只看向老朱,問道:“皇爺爺,孫兒可說的對?”
老朱目光深邃,隻問道:“你種過地?”
朱允熥頓時有些尷尬,搖了搖頭:“孫兒自幼長在深宮,並沒有過種地。”
“跟咱來!”
老朱大搖大擺走了,朱允熥不知道老朱葫蘆裡賣的什麽藥,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也隻好跟在後面,留下面面相覷的眾人。
朱允炆眼眸中閃過思索之色,然而實在是想不清,隻好求助於方孝儒:“請問方師,三弟他所說,是什麽意思?”
“臣也不知吳王殿下話中深意。”
方孝儒搖了搖頭,僅僅只有兩個字,想要推知全貌,實在是有些艱難。
他也不曾下過地,雖見過地裡農民耕種,可實在想不通,這東西和元朝覆滅有什麽關系?
老百姓種地,天經地義的事情,千百年來都是如此,沒聽說種地能把國家給種沒了。
吳王殿下此番,莫非真的是無計可施,才說出這等糊弄之語來?
方孝儒、黃子澄等名儒不解,學堂內朱高熾等人,則更加不理解。
面面相覷也沒個答案,實在叫人百爪撓心。
朱高熾喊話朱允炆,道:“淮王殿下,你和吳王向來關系親密,幫我們問問唄。”
朱允炆搖了搖頭:“燕世子,三弟向來很有主張,我未必能得到答案。”
朱高熾憨憨的笑了笑,繼續鼓動:“淮王殿下是他的兄長,我相信吳王會回答的。”
……
大本堂裡議論紛紛,都在討論著種地的確切含義。
而老朱則是帶著朱允熥,在宮闈之中七拐八拐,很快入了花園。
看著眼前雜草叢生的田地,朱允熥心中有幾分不祥的預感。
下一刻,老朱便遞過來一隻鋤頭,努了努嘴:
“愣著幹嘛,說的比唱的還好聽,跟咱來乾一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