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朝禧在外頭急的夠嗆，連續喊了好幾次沒反應，一咬牙剛要闖入，裡面有女子說話，讓他們先別進入，待她們穿戴整齊。

　　等了一炷香的時間，裡頭才讓他們進入。

　　上了山台之後看到的景象，連岐王府的宦官侍衛都看的瞠目結舌，一時間倒吸涼氣之聲此起彼伏。

　　秦桑羅對林朝禧道:“將此處情形報給王爺罷。”

　　林朝禧神情地嚴肅道了一聲好，然後用輕身功夫迅速下了山台，幾個竄縱越出圍牆，以最快的速度去稟報岐王了。

　　由於中秋節這三日連續出事，眾人的神經已經緊繃到極限了，一聽聞又死了人，岐王來的時候，蕭暕、蕭爍、蕭煉和蘇平虜都來了，皇帝那邊派了內侍省監高良赤，太子那邊派了劉服，朝陽長公主那邊崔世子也來了。

　　張獻儀看見崔世子，忙扯著他衣角站到他身後。

　　李玄異親去查看水車，秦桑羅詢問縣主如何發現屍體的。

　　“我與盼兒想要泡一會這邊的魚池，聽見水車發出咯咯之聲，盼兒說不用理，但我想查看一下是哪裡壞了，我們上了山台之後就看到……看到她躺在那裡……”

　　崔盼輝已從山台上下去了，晉陵縣主雖也害怕但仍倔強的待在這裡沒走。

　　崔陌忙安撫了張獻儀幾句，來到晉陵縣主身旁，緊張地上下查看了一番:“盈姿，你沒事罷?”

　　晉陵縣主拉住兄長手臂，情緒有些激動地道:“阿兄……我、我無事……那個人……是阿娘請來府裡的那名藝伎！”

　　崔陌嗯了一聲，轉頭又問秦桑羅:“你如何?”

　　秦桑羅:“啊?嗯，我也無事……”

　　看到崔陌，秦桑羅記起這名倭國伎人是跟隨長公主一行來到湯泉的，於是便問道:“崔世子，這名倭國伎人是跟隨貴府來到此地的，請問你是否曉得她今日是甚麽時辰來浴場的?”

　　崔陌皺著眉想了想道:“盈姿因昨夜沒睡好，今日又路上奔波，要補覺，所以擊鞠結束後我們便都回去歇著了。

　　一直到盈姿睡醒，用了些餐食才說要出門，我便同她一道過來，那時這名伎人還在洛神苑中。”

　　秦桑羅:“就是說，你不知曉她出門的時間?那長公主知曉嗎?”

　　崔陌:“我阿娘到洛神苑中單獨浴池去了。”

　　秦桑羅心想，這個問題後面要去找長公主府的人詢問一下。

　　晉陵縣主從發現屍體一直處於震驚之中，並未仔細看過秦桑羅。此時因兄長的關系才注意到秦桑羅的長相看起來眼熟，她臉上現出困惑之情，左看右看突然哦了一聲道:“你是岐王身邊的那個宦官！”

　　秦桑羅木著臉……反正也躲不過，死豬不怕開水燙，讓王爺處理吧……

　　再說，侍從可不見得都是宦官啊縣主……

　　李玄異這時走了過來:“盈姿，這事稍後再談。”

　　然後轉而將秦桑羅拉去一旁道:“我上去查看過了，水車的中軸內有一根細繩，那名倭國女子被吊上去之後，隨著絞盤越絞越緊，繩子受不住拉扯崩斷了，她才掉落下來的，斷開的繩子被卷入中軸之內，越纏越多，影響水車旋轉，所以才會發出聲響。”

　　秦桑羅抬眸看著水車喃喃道:“她是如何被吊上去的?”

　　現場是石地為主，沒有甚麽鞋印，只在水車下面是一道水渠。

　　崔畫白走到屍體身旁，從懷中掏出一枚紅色錦緞方囊，走上前輕輕放在屍體身上。

　　秦桑羅掃了一眼，發現是一枚禦守，上寫“厄除禦守”，這是倭國的一種護身符，可以避除厄運。

　　看樣子是這名藝伎送給世子的，可惜，她自己卻沒能躲開厄運降臨……

　　因恐天氣熱屍體運回京都會有變化，所以暫時安排在青田縣殮房擱置，由唐妙麟親自進行屍體勘驗。

　　秦桑羅則要求青田縣縣衙幫忙製作一個假人，重量要與真人一致，她要親自嘗試到底怎樣將人吊上去。

　　節日過完，大部分人都要跟隨皇帝回京了，秦桑羅抓緊時間去問了長公主府的人，只有一名監門衛記得倭國伎人是在戌正之前出門的。

　　皇帝今年中秋過的十分惱火，每一日都出事，叮囑李玄異一定要盡快破案，絕不可任那名凶手繼續狂妄。

　　他們走後，隻留下岐王府的人繼續查案，崔世子非要也留下跟隨調查，朝陽長公主拿他無法，隻得帶受到驚嚇的縣主先回京。

　　青田縣按照要求趕製出了一個假人，秦桑羅和李玄異拿來嘗試了幾次都不行，太粗的繩子會過早卡到車軸中間，一般的細繩會因承受不了人體重量而斷開。

　　秦桑羅便將死者所用的那根繩子拆開來仔細研究，發現這種繩子裡面混有獸筋。

　　崔陌在旁看了看道:“我們使用的弓箭，一般會以牛筋來加固，比如弓身和弓臂，弓弦更是以牛筋與木材、竹材混合而製，製作的時候用熱水將筋軟化，扯成細絲，一層層鋪上，這種繩子的製作方式與弓弦十分相似。”

　　李玄異道:“我命人去查何處盛產這種繩索。”

　　秦桑羅鋪開一張紙，將顧微雨被殺、聞千千遇襲、段元洲摔馬、藝伎死亡幾個案子的線索都分別列出來。

　　她抬頭問崔陌:“崔世子，這名藝伎為何會出現在長公主身邊?”

　　崔陌道:“我阿娘近一兩月總做噩夢，夢中有一邪祟作惡，去廟裡和道觀都求過，並無效用。聽聞倭國的平安京有許多能除邪的陰陽師，遂打聽到這名藝伎祖上就是陰陽師，便想請她來試試。結果她來過之後我阿娘真的沒有做噩夢，於是出行也將她帶來了。”

　　“嗯，那枚禦守是她送給你的嗎?”

　　崔陌立即解釋道:“是她送的沒錯，但那是我阿娘要求的，我與她並無瓜葛。”

　　秦桑羅進入辦案模式就相當於進入賢者時刻，會自動屏蔽無關信息，她繼續在紙上寫寫畫畫，寫著寫著突然記起賞花宴那日在山樓遇到這名藝伎了，那時在樓頂還看到了蘇平虜。

　　還有聞千千遇襲那日，追問她凶手樣貌之時，她掃了一眼人群臉色驟變，之後就隻說甚麽都沒看見。

　　那個方向……好像也是蘇平虜啊！

　　她扔下筆立即跑去馬圈，還是抓住上次那名小吏詢問，擊鞠那日蘇中郎有沒有來過馬圈看馬。

　　小吏答道:“有啊，蘇中郎是十分懂馬之人，他還教授了許多有關馬的學問給我。”

　　崔陌也跟過來了，看著原地發愣的秦桑羅道:“阿羅，你在想甚麽?”

　　秦桑羅在頭腦風暴中——如果聞千千、段元洲、藝伎這些事都是他做的，那顧微雨是不是他殺的?一般來說，妻子若是死亡，丈夫會成為第一個懷疑對象，但他表現的太過悲傷，再加上秦桑羅本人對戰場英雄的敬仰之情，使得她本能的排斥朝這個方向去懷疑。

　　如果蘇平虜想殺顧微雨，他無需準備甚麽，只需喂給她一顆毒藥即可，食物都不用動。但是顧微雨的胃液裡並未檢驗出毒物，那他到底是如何殺害顧微雨的呢?

　　“阿羅……阿羅……”崔陌用手在她眼前晃，秦桑羅才看到他。

　　“崔世子，請不要跟著我。”她往前走了幾步，驟然停下又扭頭道:“還有，不要叫我阿羅。”

　　秦桑羅去了殮房，發現李玄異也在此，唐妙麟已經做完初步勘驗。她有些驚訝的看著唐妙麟，以此時的社會標準，女子驗屍已經很罕見了，更何況唐妙麟竟然和李玄異一起對著一具全裸女屍，她……好超前啊！

　　那名藝伎的屍體擺在殮台上，全身衣物已然退去，頭髮散開並已被梳理整齊，眼皮已經合上，唐妙麟並未進行剖驗。

　　秦桑羅問道:“阿妙，如何了?”

　　唐妙麟道:“屍體只有頸間一處傷口，並無其他外傷。她是窒息而亡的，死後由於絞盤的拉力，繩子才將她脛骨折斷，並形成暴露傷。死者眼凸舌吐，臨死之前已然失禁，這是勒死的特征。”

　　秦桑羅指著屍體上一塊一塊紅色問道:“這是甚麽?阿妙你記不記得，她進入湯池時這些紅色便已存在了。”

　　唐妙麟嗯了一聲，有些困惑的道:“這……仿佛是挫傷?”

　　秦桑羅仔細數了一下一共有八處，遍布在頸部到胸RU的位置。

　　李玄異疑惑道:“進入浴池你們便發現了?”

　　唐妙麟神情尷尬地扁扁嘴道:“她甚麽都沒穿去洗湯浴！倭國人真的好怪啊！”

　　秦桑羅貼近細看，用手摸了一下道:“這到底是如何造成的?”

　　李玄異欲言又止，崔陌歎了口氣道:“我可以告訴你，但你不得因此對我產生甚麽負面的觀感。”

　　秦桑羅道:“你說。”

　　崔陌有些無奈地道:“這是男女間歡艾的痕跡。”

　　李玄異面無表情……

　　唐妙麟臉頰立即染上了粉色，秦桑羅倒還好，她原是打算乾G安的，乾G安甚麽不都得見識?

　　她嗯了一聲道:“她死前有與人歡艾嗎?或者被侵犯?”

　　崔陌神色複雜的看著她，他從未見過女子查案，一時間竟有些被她的言論震撼到了。

　　唐妙麟收拾了一下情緒答道:“沒有。”

　　秦桑羅又看向李玄異:“王爺，是否查出她的婚配狀況了?”

　　李玄異早已派人調查過她的身世了，他道:“這名倭國女子叫做小百合，是平安京有名的藝伎。半年前她們班子乘通商船隻來到大安，她與另一名叫姬聰的藝伎常在一起，兩人均未婚配，不過這僅為在大安的記錄，至於她們在家鄉有無配偶，便不得而知了。”

　　秦桑羅印象裡藝伎是不賣身的，遊女才是賣身的那種，但藝伎很容易接觸到官員勳貴，與某個男子發生私情也不足為奇。

　　她將自己的想法說了，崔陌問道:“你怎知曉這些?”

　　呃……

　　“我……曾看過倭國僧人寫的書。”

　　崔陌疑惑的道:“僧人寫這些?”

　　“倭國僧人是分派別的，淨土真宗派可以成婚，識得一兩個藝伎或遊女也不稀奇罷?”

　　但即便在家鄉有婚配，這種痕跡也不可能保留半年之久。

　　秦桑羅又問崔陌:“你看得出這痕跡是幾日之前的嗎?”

　　崔陌有些後悔自己方才多言了，秦桑羅本就將他視作浪蕩子，現下連這種問題都來問他……

　　見崔世子沉默不語，秦桑羅又去看李玄異:“王爺……”

　　李玄異:“這個我不清楚，可找個人來詢問。”

　　秦桑羅急於知曉答案，便道:“那我現下便去找人問罷。”

　　崔陌一把將她拉住:“還是問我罷。”

　　“你曉得?”

　　崔陌歎口氣道:“看顏色差不多五六日，正是來公主府之前。”

　　李玄異盯著崔陌拉著秦桑羅手腕的手，越看眉頭皺的越緊，好在秦桑羅也意識到了，掙脫了崔陌的手。

　　“那便是說，中秋節前兩至三日她見過某個男子，那名男子很可能是湯泉之行中的某個人。”

　　“以現下所掌握的訊息推斷，蘇中郎有嫌疑……其實段家那幾人原本也有可能，但段元沺已然骨折，根本無法動彈，段元洲又沒來……崔世子還知曉她與甚麽人往來嗎?”

　　秦桑羅盯著崔陌，甚至在思考崔陌的可能性，他與藝伎是有交集， 但與另外名受害者表面看都未曾有交集。

　　崔陌兩手一攤道:“我不可能與伎人交往，再怎麽樣我也是堂堂國公世子，若是讓一外邦伎人有了崔氏血脈，爹娘要打死我的。”

　　秦桑羅不怎麽信這話，以長公主對他的溺愛，弄死伎人送走孩子倒是有可能，處罰他是不大可能的。

　　目前看來，蘇平虜的嫌疑最大。

　　還是應該從小百合身邊的人調查起。

　　她要回京一趟！

　　騎馬是最快的，但是問題在於，她不會騎馬啊……難怪人說，應該先把駕照考下來，有沒有車不重要。

　　這件事她只能選擇求李玄異或者林朝禧。

　　將想法說了，崔陌立即便道:“我可以帶你回京，我馬術很好。”

　　秦桑羅:“那太辛苦崔世子了！不必了。”他是不是忘了他倆之間的過節了?！還是找朝禧罷。

　　李玄異道:“你是要找另一名藝伎問詢?”

　　秦桑羅點頭。

　　李玄異雲狀似淡風輕地道:“典客署曾接待過扶桑使臣，因缺少譯語官，鴻臚寺卿親自來了岐王府。”

　　秦桑羅反應了一下才明白他在說甚麽，臉上帶著驚喜道:“王爺通曉倭話?”

　　李玄異並不接話，隻眉眼間帶著一絲稱意。

　　秦桑羅歡快地拉他衣袖道:“那我們快動身罷。”

　　李玄異掃了一眼她的手，表情勉強地嗯了一聲，但是眼神帶著愉悅。

　　崔陌站在一旁冷了臉。

　　秦桑羅覺得這才是正經做事的人，一如她前世憧憬的那位去做外交官的前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