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照被拉扯進了混沌中。
四周無聲無息,安靜地讓人毛骨悚然。
她被不斷緊壓的失重緊緊捆住,像是在一個深不可測的“無底洞”中無止盡地下墜。
她“身體”緊繃著,腦袋裡也沒能放松。
時嬰與她相處了五年,親眼看到她的肉身被拋棄感覺還是有些不同。
她胸口悶悶的,有點難過。
這情緒或許也有龍三的。
她慢慢緩和著,“失重”的感覺倒是漸漸緩和了。
她慢慢失去了對“時間”的感受。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的耳朵裡聽到了聲音。
這聲音隱隱約約的,似乎隔著一層悶悶的罩子。
阿照細細聽著。它一開始極慢,像是等待一滴將要下墜的水滴,落水的那一瞬間被拉得無限長。
阿照等了太久,終於沒了耐心。
她睜開眼,看到了一條條墜著光尾的線條。
她不知道“聲音”為什麽會是“線條”樣的,但她隱約能看出些輪廓,卻不是很分明。
這些線條像是簡單勾勒,卻沒成型的畫作。
她以眼睛作畫,沒忍住為這些線條添上了更多的細節。
入耳的聲音漸漸清晰,阿照終於聽到了那滴水入水的聲音。
她覺得有趣,便想聽到更多的聲音。
眼前拖著光尾的線條逐漸豐富,阿照也聽到了越來越多的聲音。
水滴匯成了水柱,水柱又漸漸匯成潺潺的溪流。
她開始聽到春鳥啼鳴,夏蟬惱人。
四季開始變換,秋風掃過落葉,落雪也壓斷了枯枝。
阿照漸漸在這些聲音中平靜下來,幾乎不再覺得“下墜”了。
這過程讓她覺得自己有些變化。眼前也漸漸不再是黑暗和不知名的線條,點點星光又重新出現在她眼前。
她感覺自己心口開闊起來,耳朵裡那些具象的聲音又開始遠離和模糊。
眼前的點點星光慢慢又開始匯聚成星團。
她再次感受到了一股巨大引力的拉扯,自己悄然融入了星海之中。
腦海裡的弦撥動了一下,竟然也不算太疼。
她再一次感受到了那個“不可說”的存在。
這一次她忍住驚惶,沒有逃跑。
但這驚惶是種難以控制的本能,沒等她再忍受,腦袋裡那根弦突然急速拉扯,驚得她飛速鑽入了引力中!
這一次的“下墜”極快,阿照痛得幾乎撕裂。
不等她緩和,龍三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阿照!快醒醒!你怎麽樣了?”
阿照喘著大氣睜開眼,眼前果然是龍三焦急的臉。
龍三棱角分明的臉上長出了細碎的胡茬,琥珀色的眼瞳裡盛滿了關心。
阿照有些茫然。
她感覺自己在昏迷中過去了很久,一見龍三這個樣子,頗有些心虛地問:“你沒事吧?”
龍三見她醒了,緩了好大一口氣。
他試探著問:“你還記得發生什麽事了嗎?”
阿照在黑暗裡失去了對時間的感受,龍三這一問給她問懵了一下,這才想起她現在記憶應該停留在和那隻“蟲哥”對視暈厥的時候。
她裝作不太確定的樣子,小心問:“我好像看到了一雙眼睛?”
龍三臉色一時間又黑又白,頗有幾分精彩。
他壓低聲音小聲說道:“你沒看到那雙眼睛,記住了嗎?”
阿照有點摸不著頭腦,出於對龍三的信任,還是點頭。
不等二人再說,不遠處一個黑發的少年問道:“醒過來了嗎?”
龍三拉阿照起身,扭頭對那人說道:“醒了,應該沒什麽大礙。”
阿照這才注意到自己還躺在休眠艙裡,龍三身上也還穿著銀灰色的太空服。
她抬眼望望去,那黑發的少年身形消瘦,要不是發色不一致,背影和龍三幾乎一樣。
阿照猜他是那個“朱雀”機甲的駕駛員。
龍三見她臉色蒼白,問她:“哪裡不舒服?”
阿照緩了緩,回答他:“沒事。我們這是在哪裡?”
龍三於是耐心和她解釋了後來發生的事。
阿照“昏迷”之後,朱雀駕駛員啟動了機甲,吸引了那隻蟲族戰鬥。
這場戰鬥阿照是“親歷者”,自然知道戰果。
龍三將阿照和時嬰安置在休眠艙內,以備不測。而朱雀駕駛員則駕駛朱雀去尋找最近的人類補給點。但他運氣不太好,附近的區域有未知干擾源,他在周圍打轉了很久,無功而返。
等他終於回來時,沒有牽引的車廂被太空外漂浮的隕石擊中,時嬰的休眠艙意外丟了。
而龍三隻勉強護住了阿照的休眠艙,整個人傷痕累累。
龍三慘事一樁接一一樁,兩個人也沒時間難受,沒找到補給點,隻好趕緊動手修複車廂。
這車箱主控程序在封閉室內,二人合力修複了車廂的外損傷。之後便是龍三找到主控程序,重啟了系統,終於讓他們好過了些。
“咱們得趕緊找到補給點,不然這附近都是未知區域,再遇上厲害的星際海盜就麻煩了。”龍三大概是怕阿照惦記時嬰,補充說,“先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這段故事裡阿照其實親眼見證了七七八八,黑暗裡都消化得差不多了。龍三瞞著她時嬰的事,一時間確實也是不得已,阿照點點頭表示明白。
她在黑暗裡感覺過了很久,沒想到其實沒有多長時間。
那邊黑發的朱雀駕駛員走了過來, 自我介紹道:“我叫谷應衡,機甲員,聯邦大學在讀。”
阿照也有樣學樣介紹說:“我叫阿照,預備機甲員,聯邦大學還沒報道。”
谷應衡聽完笑了起來:“有情有義,自己人,不錯。”
阿照摸了摸自己細碎的髮根,受了他的誇讚。
龍三見狀也撓了撓自己側臉的胡茬,無奈道:“帝國大學也有情有義的。”
谷應衡聞聲大笑,阿照和龍三被他感染到,三人一時間也不覺得陌生了,討論起了目前的情況。
“車廂內還有應急備用的營養液,足夠我們支撐很久,但這個區域需要探索,朱雀太消耗精神力,我一次沒辦法支撐太久。”
阿照自然記得朱雀八對羽翼展開時那種流光溢彩的硬核美感,感慨地說:“你可真厲害,朱雀駕駛至少得是S級的精神力吧?”
谷應衡點了點頭,“S級是入門,真要駕駛朱雀這種頂級機甲,最得心應手的應該是薑軼。”
阿照自然聽說過“百年唯一3S”的大名,龍三就是他的“粉絲”。
“那為什麽他不駕駛呢?”
阿照自然不覺得是朱雀配不上那位3S,畢竟朱雀對戰蟲族是“一招秒”,她記得薑軼打那隻“大眼睛”還是花了點時間的。
谷應衡笑了笑,指了指阿照身後,“這你可得問他本人了。”
阿照恍然間這才想起時嬰說過薑軼也在這趟車上。
她扭過頭,薑軼正推開休眠艙一副沒睡醒的樣子。
“因為這世上只有我一個3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