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慕抬眼,卻見一身披翠綠外衫的稚齡女童端坐在面南的頂位,纖手在銀線上微動,悠揚的曲調便傳進張慕耳朵。
他不由得閉上了眼睛,腦海中浮現了猿鳴,鶴唳,清風,明月,田畝。
似乎有了共鳴一般,那辭別故裡時的哀傷,功成名就時的喜悅,回歸隴畝時的……
琴聲戛然而止,似乎永遠的止在了這一刻。
那女童抬眸,與張慕這個山賊頭子四眼相對卻是神色自若。
她站起身來,將額頭的劉海輕輕撩到耳後。
說道:“張慕,別來無恙乎?”
張慕從琴聲中回過神來,看著眼前之人,心中有種不切實際的感覺。
他徑直質問道:“那劉嬋小兒在何方?”
說著,張慕四下探視營帳裡的情況。發現並沒有可供藏身的地方,目光又一次聚集到了主座上的女童身上。
“汝乃何人,莫非是那劉嬋小兒?”
待劉嬋點頭,張慕的臉上不由得露出驚奇的神色。
從他聽到的消息,那劉嬋年方十八歲,卻因身患五遲,身材矮小仿若幼女。
可面前的家夥明明就是一名十一二歲的小女孩,那未長開的稚嫩臉蛋任憑怎麽說張慕也無法將其看做成年女子。
“汝樣貌僅是一孺子,又何言五遲?”張慕驚詫道。
劉嬋並未理睬,自顧自的說道:“張慕,快投降吧,你已經輸了。”
“現在投降,或許饒你一命。”
輸?饒我一命?還是或許!
張慕呆愣了一下,接著笑意如同爆炸了一般在他的胸中膨脹。
“嗯噗……哈哈哈哈哈!”營帳中頓時充滿了張慕的笑聲。
他瘋狂的大笑著,似乎是在笑劉嬋不識時務,不識抬舉。
“哈哈哈哈,果然是幼稚小兒,天真單純!”張慕嘲笑著還不忘用語言譏諷。
但劉嬋並未表現出任何憤慨,甚至面無表情的看著張慕將嘴角笑到耳根。
她雙手抱胸,靜靜地等待張慕安靜下來。
過了許久,張慕才一抹眼角的淚花,將笑容收起來。
“真是個粉雕玉琢的美人胚子。那眼眸,那氣質……可惜栽在我手裡……”他嘖嘖的歎息道。
“不過放心,我會把你交付於司馬大人。而你最終的歸宿將會是洛陽。”
劉嬋沒有在意張慕的汙言穢語,依舊我行我素的問道:“笑完了?”
“笑完了。”張慕回答道。
他有些佩服這個“玄德公之女”,在這種情況下依舊自恃清高,明眸玉立。
雖然身材平平無奇,但光氣質這一點就能吸引到許多人了。
“若得可以,真的希望你能來當我的琴童,你的琴聲很不錯。”張慕象征性的誇讚道。
劉嬋點了點頭,接著淡然問道:“你們的糧食還夠吃嗎?”
“還行吧。怎麽?”張慕皺起了眉頭,他可不覺得劉嬋是在擔憂山寨。
“沒什麽……只是很快就不夠了吧。”
劉嬋的話如浮雲一般輕輕遊過,卻仿佛一記重錘砸到張慕心坎。
“為什麽?”張慕神色異常,問道。
劉嬋嗤笑了一聲,接續著道:“呵,一個小小山頭,敢供應五千人之多。其中難民參半……”
“說吧,誰在給你們供給糧食?”她沉聲質問道。
這是劉嬋心中的疑惑,在山賊寨子裡,她並沒有和齊大柱討論這個問題,將其一直留到了遇見張慕之時。
“我們自己會種田……”張慕狡辯道。
“胡說。”
“是司馬進!司馬進還有周……”
“胡說。”劉嬋依舊是平淡的打斷。
“我敢保證,只要我一紙文書上奏諸葛丞相,你們就再也吃不上飯了。”
“益州內部是誰在給你們供給糧食?”劉嬋不依不饒的問道。
“這……”張慕頭上冒出了汗珠,他自知不能說真話,但劉嬋的壓迫感實在是太強。
眼前小人的氣勢他從未在別人身上見過,就好像是一名大將軍,或者是……帝王?
他不自覺的手摸腰間,臉上突然恍然大悟一般露出驚喜。
只聽他拔劍高聲罵道:“你這孺子!裝模作樣!卻不觀形式!”
先是被劉嬋的伏兵偷襲,又不知道怎麽被她震住套了好些話。張慕此刻是真的生氣了。
“看我拿你回寨!”他舉劍向劉嬋衝過來。
“你認識秀嫿嗎?”劉嬋這一句,讓張慕呆愣了頃刻,力道不由得減緩了。
一道銀光閃過,只聽镔鐵碰撞的聲音響起,張慕再一次呆住了。
因為眼前看起來弱不禁風的劉嬋此刻竟然橫出一把劍擋住了他的攻擊。
下一刻,張慕隻覺腹部一陣冰涼,他趕忙拉開距離,低頭一看,卻是一道血痕在自己的肚子上赫然顯現。
涓涓血液已經染紅了肚子上的毛發,滴滴答答,看起來極為駭人。
再看劉嬋,此時正俏生生的佇立,目光凜然,身後翠紗飄揚,手持兩把鴛鴦劍,其中一把滴著血,看來劉嬋剛才就是用這把劍偷襲的。
“劉嬋小兒,只會偷襲!”張慕罵道。
但劉嬋只是莞爾一笑,接著向張慕衝殺而來。
一陣乒乓聲,數個呼吸間劉嬋與張慕已經交手十幾回合。
但令張慕煩躁的是,劉嬋雙劍舞得神鬼莫測,他此刻根本無法破開劉嬋的防禦。
而且劉嬋是充分發揮了身為小矮子的優勢,不斷攻擊他的死角,每過一個回合,他身上的血痕就多一道。
戰況就這麽膠著下來,張慕越打越不支。
這時衝進來個面龐帶血的小廝,對著張慕哭喊道:“大人,快……”
劉嬋立刻斬過去,那小廝胸口瞬時出現一道極其凶險的血印子,慘叫一聲,橫死當場。
“寶林!?”張慕驚呼道。
他看向劉嬋,目光如炬像是要將其燒死一般,但下一刻竟然令人不可思議的憋了回去。
留的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他虛晃一下,隨後將劍鞘向劉嬋扔去。劉嬋沒有料到張慕會這樣,結果被直直的砸到,頭暈眼花。
張慕撩開營帳衝了出去,卻第三次愣住了。
只見外面血跡斑斑,哀鴻遍野。到處是屍首,死相各異,卻充滿了淒厲,更有屍首上帶著馬蹄踩踏的凹陷和黑印子,眼球暴突極為可怖。
有幾個沒有死掉的,哀叫著求助卻被無情的處死。身首分離,血液從斷面流出,染紅了黃土。
仿佛黃泉地獄一般的場景。
突然張慕的褲褶被人扯住了,他趕忙一看,卻是一張七竅流血的人臉。
“跑……快跑……火……”他艱難的吐字道。
火?在哪裡?
張慕平生第一次慌張,因為他根本看不到火在哪裡!
張慕忽地倒吸一口涼氣,伴隨著刺啦一聲,他的後背被狠狠地劃開一個口子,沾染血液的棉絮如飛雪一般飄落在地上。
他知道劉嬋追出來了。
一聲呼號從身前傳來,只見一英氣十足的少女騎馬趕來。
那少女手持長劍滴血,身上卻毫無血跡,一看便是武藝高強之人。
“呔,我乃關鳳關銀屏,受死吧!”
“張慕休走!”身後又傳來一聲清糯的喊叫。
張慕見狀,也是急忙往旁邊撲去,讓關鳳直直的撞向劉嬋。
關鳳見到張慕身後的劉嬋,丹鳳眼瞬間瞪得老大。
劉嬋也是被嚇得瞳孔驟然縮小,呆在原地,任憑馬兒撞向自己。
馬兒近在咫尺,她不禁閉上了眼睛,恍惚感覺自己飛起來了一般。
但身上卻感受不到痛處。
她將眸子露出一點縫隙,卻見自己穩穩的坐在關鳳身前。
原來,關鳳在那一刻將她抱起來,放到了馬上。
不一會,關鳳將馬停下來。
劉嬋桃花眼彎彎正要誇獎,卻才發覺兩隻纖白的手臂早就已經將自己摟緊纏繞。
更奇怪的是,關鳳竟然正好把手臂全部纏繞在她的胸口的附近!
劉嬋絕對不信這是巧合,對於關鳳的小心思,她心如明鏡。
上次只是拱了拱,這次竟然變本加厲,以為她都不知道?
難道自己的二妹真的這麽喜歡這裡嗎?
“銀屏,放肆……不許揉……”劉嬋低聲呵斥。
關鳳聽到後,下意識的身子一顫,她看向懷裡的小人,腦子卻又是一陣亢奮的浪潮。
只見劉嬋臉蛋紅似血,微翹的睫毛輕輕顫動,眼簾抬起,裡面的寵溺的笑意是怎麽樣都藏不住的。
關鳳只是聽張菡說過劉嬋有可能這樣子,如今終於見識到了!
“先抓張慕……之後再說。 ”
她聲音嬌軟柔膩,卻給了關鳳無比的力量!
霎時間,關鳳一陣衝動湧上心頭,她要抓到張慕,作為送給大姐的“禮物”。
她小心的將劉嬋放到地上,隨後一甩馬鞭,如同雷霆一般衝向張慕逃走的方向!
那張慕向後看去,卻是渾身發毛,手腳並用的向前衝去。
就在離張慕僅有十步遠時,一聲呼喚讓關鳳不由得放慢了速度。
“二姐!”
關鳳問聲望去,卻見張菡也是騎馬趕過來,回過神來,張慕已經遁入樹林子,不見了蹤影。
哎呀!
關鳳懊惱的拍著腦袋。
“二姐,我有個好消息~你猜猜!”張菡根本沒有注意到關鳳的憂鬱,還在樂呵呵的賣關子道。
關鳳歎了口氣,她實在沒辦法對自己這個三妹生氣。
“是什麽好消息?”關鳳平複了一下心情問道。
“嘻嘻,我們一個人都沒有死哦!”張菡笑著回應道。
“嗯,可是張慕跑了。”關鳳幽幽的說道。
張菡:Σ( )?
……
張慕一個人步履蹣跚的奔向山寨,終於他看見了光亮。
那光亮來自於天空,不過不是星空的銀光,而是火焰的橙光。
此時的山寨火光衝天。
他看著遠遠飄飛的黑煙,心中無措。
仿佛自己的心也跟隨著煙灰消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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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五千字,好累啊……
求評論啊(‘-ω??)
嚶,還欠四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