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甘峰已經披頭散發模樣可怖,那隻瞎了的眼睛裡的血已經流盡,只剩下泛著紅的黑窟窿,原本漂亮的織衣已經破爛不堪,沾滿了泥土和其他不知所謂的東西。
甘峰知道自己現在整個人就像地獄裡的惡鬼一般,旁人看了都避之不及。
但其實他本來就不受人待見,即使是完好無損的模樣。
所以當只有劉嬋仍然視他為正常人,這個和藹可親,充滿仁德的小姑娘就變成了他最後的安慰。
可是現在他最後的慰藉正在遠離,這讓他忍不住的哀求,就像小孩子渴望得到自己鍾愛的小玩意時一樣。
聽到甘峰的哀求,劉嬋將嘴角的笑容掩去,隨後回頭走向甘峰。
甘峰看見劉嬋回頭,原本無神的眼睛瞬間變的明亮起來,好似那殘燭看到火光。
“說吧,把你所知道的一切都說出來。”劉嬋說道。
甘峰從來沒有說過這麽多話,還是在受如此重的傷勢的情況下。
他感覺自己的生命在流逝,但這對他來說意義重大。
期間劉嬋不禁勸說甘峰歇停一會。
但甘峰卻回答道,“人生天地之間,若白駒之過隙,忽然而已。若能成幾番大事實不枉男兒本色。
“雖身死,名亦垂於竹帛也。”
甘峰不間斷的說著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劉嬋也是不斷叫人給他端水,不過都被甘峰拒絕了。甘峰不覺得口乾舌燥,亦不覺得頭暈眼花。這不是感激的報答,而是出於對她的尊敬與仰慕。
在說完最後一句話之後,甘峰戛然而止,眼神有些迷離。
劉嬋這才從海量的思考中醒悟過來。
“結束了?”劉嬋不禁問道。
甘峰呼吸有些急促,他說道,“結束了……大人,這是甘峰最後的話了。”
“如果可以,請放過……我哥哥。一切都是那個周胤和孫權的主意。我父甘寧從來都不曾將我視為他的孩子,只有我哥哥視我如己出。”
甘峰最後想到的是他的哥哥甘瑰。
“曾經的我渴望得到仰慕,渴望得到身邊人的愛罷了,現在我才知道,其實愛我的人就在身邊,就是我的哥哥。”
“若得可以,求您放過他吧。放過他……甘峰來生願效犬馬……之勞。”
甘峰說著,眼前黑暗慢慢籠罩,刺目的陽光和肮髒的泥沙還有周圍吵鬧的人群都不見了,只剩下視覺中央的一個嬌小的女孩。
……
在甘峰的回憶中,自己一直都不受父親甘寧的愛戴。甘寧一向隻寵溺長子甘瑰而對次子甘峰不理不睬,好像從來沒有這個兒子一樣。
這也是甘峰最後默默無聞的原因。
父親死後,長大成人的甘峰懷著吳王孫權的囑托來到蜀地從事情報工作。
得意的他本以為自己受到了孫權的寵幸,但在得知“細作卑微的身份”後,他怒了。一怒之下衝出門,連關系最好的哥哥甘瑰都攔不住他。
他就是要活捉玄德公之女,帶回去然後讓世人刮目相看!
這是他平生第一次忤逆哥哥的命令。
可是就是這一次,卻是他人生的轉折點,也是他生命的轉折點。
一去不複回,像那大河流水一般。
甘峰苦笑了一下,自己的一生比於大河可謂是毫無意義,只能死的時候綻放出最後的花朵。
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現在連那個女孩也在消失,一切都將重歸黑暗,塵歸塵,土歸土。
他努力眯起僅剩的一隻眼睛,想要得到那最後的答案。劉嬋也未讓他等待很久。
劉嬋點了點頭,算是允諾了。
看到此,甘峰終於是心滿意足的閉上了不屈的眼睛。
但還沒有完。
在還沒有徹底終結之前,他要感謝這個將他殺死的小女孩,感謝他終結了自己潦倒落魄的一生。
“謝……謝……”一句感謝的話脫出口,甘峰的眼睛才徹底失去了光彩。
他就那樣以受敷下跪的姿勢死去了,但在最後他才停止了呼吸,高傲的頭顱才徹底的低下。
一陣呼呼的風聲吹過耳畔,吹的劉嬋的發絲有些散亂,她輕輕的將頭髮從胸前撫到身後。
看到甘峰徹底的死去,劉嬋有些感慨。
這家夥死的這麽快,連他的字自己都沒有來得及問,都不知道,只知道他叫甘峰。
其實初次聽見甘峰這個人,劉嬋是感覺十分陌生的。
如果一個人連劉嬋都沒有一絲記憶,那麽這個人也必定不會出現在史書上。
前世的甘峰也說不定是默默無聞的死在了什麽地方,在今生也是。
死在了離家千裡的蜀地。
雖身死,名亦垂於竹帛也?可惜你前生如此今生亦是如此……
就是與史書,與留名無緣。
這種人何其可憐?何其可悲……
許久她才悠悠向周圍人群的說道,“此等有忠信之人,理應立碑銘記。”
隨即她命人在石頭上刻字曰“甘峰”,將屍首埋於石碑之底。
也許數千年後,石碑依舊存在,有人能知道三國時期有甘峰這麽一個人。
但更可能的是石碑上的字早就風化殆盡,只剩一個普普通通的小石頭。
呵,活該。
但即使在心中不斷嘲諷這個家夥,劉嬋也不得不承認大多數人就和這個甘峰一樣。
劉嬋站在碑前思索著,難道歷史真的只會變化過程而不變化結果嗎?
難道……
“小家夥……”一聲呼喚讓劉嬋從思考中醒來。
她驀然回首,原來白醫工就在身後,他已經站了許久。
“白先生。”劉嬋輕輕的回復道。
“這就是你讓我治療的?”白醫工柔和的語氣中帶有責問。
“對不起,白先生。”劉嬋大大的桃花眸中閃過一絲落寞。
看著眼前的小女孩抱歉的低下了頭,白醫工也不好再質問下去,只是伸出手溫柔的撫摸著她的頭髮,感受著屬於女童的順滑的秀發從指間略過時的舒適。
劉嬋沒有阻止他,畢竟白醫工是她身邊人中少數幾個真把她當小孩子的人之一。
而且劉嬋也時常能從他那裡學到些什麽。
劉嬋發問了,這是她第一次向白醫工提出這種問題。
“我想知道,歷史到底是怎麽前進的。”
她很疑惑,如果歷史不能改變,那麽自己的重生還有什麽意義。或許不能說重生,因為她本來就是兩個人,劉禪和劉阿鬥。
而那劉禪和劉阿鬥都有自己的執念,同時抱有著強烈的渴望,這也成就了劉嬋。
劉禪想要去見證那海闊天空,無盡的征途與冒險。而劉阿鬥想要復仇,不想再次辜負相父和先父的寵愛。
但他們的夙願卻在最後化為了劉嬋“想要遠離紅塵,從仙人之逍遙遊”的平凡夢想。
“歷史的前進從來都不是一人可以為之。”
白醫工輕描淡寫的回復道,但劉嬋分明感覺白醫工撫摸她頭髮的手在一瞬間用力,隨後松垮了下來。
“我師父去許昌遠行時,我也沒想過他再也沒有回來。”
“待他的死訊傳到耳邊,我才知道,曾經疼我寵我的師父確實不在了。”
“我思者,唯盡人事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