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康二年二月二十七,正午,收到賈璉派召兒送來的家書,
得知賈代善之靈已到金陵省境內,賈敏且喜,且悲。
遙想出嫁時,十裡紅妝,轟動神京,以及在家時,父親對自己的無限疼愛,恍若昨日,
如今,斯人故去,已是陰陽兩隔。
忽又想到自己的病症,藥石無救,
且兼林如海,頑固不化,說什麽忠臣不侍二主,在心拉著整個榮國府,給他的忠誠背書,
又想到,若是自己死了,孤苦無依的林黛玉,該如何是好?
一時間,賈敏便悲從心頭起,竟在花廳嚶嚶哭泣了半晌,直把漂亮的鳳眸哭紅腫了。
林如海下衙回來,見賈敏梨花帶雨、我見猶憐的樣,自是心疼得不無比。
將嬌俏的賈敏,摟入懷中百般勸慰,她才漸漸地止住了哭泣。
夫妻二人低聲一合計,決定帶著年方六歲的小女——林黛玉,星夜從揚州鹽道任上,一路舟車勞頓趕到江寧。
一則,親迎賈代善之靈,回歸故裡,以報養育之恩。
二則,最近,賈敏滑落了個,快要成型的男胎,心裡鬱結苦悶,身子骨嬌弱,時常延醫用藥,不見高轉,正好來江寧散散心,請名醫瞧瞧。
二月二十八,傍晚,林如海一家緊趕慢趕,終是先賈玳一日,離開揚州,趕到了江寧。
入住了江寧最文雅、最別致的酒樓——仰天樓。
不知林如海是有意還是無意,說來也巧,這仰天樓乃是江南甄家的產業。
翌日,江南甄家的家主——甄應嘉,得了仰天樓掌櫃奏報,念在賈、甄兩家乃是世交,
林如海又是榮國府的東床快婿,他豈能不盡地主之誼?
甄應嘉為人老謀深算,幾次交鋒,皆事穩佔上風。
前日收到神京密報,說太上皇就快南下,遊歷江南。
將來駐蹕之所,必是自家。
是以,今日之甄、林會見,甄應嘉更是底氣十足,大有一舉拿下林如海,搶了泰康帝錢袋子的意圖。
仰天樓本有三層,第一層作為散客食堂、廚房、倉庫,
第二層,則隔斷了多個獨立空間,當作雅間,僅供文人、墨客、仕子小酌聚會。
裡面裝飾考究,充滿了濃鬱的詩情畫意。
又在入口處的房門上,掛了個朱漆金字牌匾,寫上雅間的名字。
端的是精致!
第三層作為客房,供有身份的旅客居住,裝飾華美,望之令人忘俗。
這日午時初刻,甄應嘉在“品茗閣”雅間,設下兩桌酒席,中間用一道玻璃屏風隔開,宴請林如海一家子。
甄家人丁頗為繁盛。
甄應嘉膝下共有二女一子,皆是正室甄夫人所出。
大小姐名喚甄雪琴,嫁給了寧國府賈敬為妻,已逝;
二小姐名喚甄探琴,現嫁與北靜郡王水溶為妃。
獨子名喚甄寶玉,月前,在府中過了七歲生日。
年約五旬的甄夫人,風韻猶存,略施粉黛,領著小兒在裡間,同賈敏母女敘話。
年紀五十有六的甄應嘉,陪著林如海在外間喝酒、閑談、相互試探。
這甄家處自內務府,本是天子家奴。
因甄老太太年輕時,入宮奶過太上皇,
甄應嘉有一胞姐,名喚甄應美者,早年選入宮中為妃,雖身受太上皇寵愛。
是以,甄家在江南富貴非常,太上皇六次下江南,便有五次歇在甄家。
可見,太上皇對甄家信任之深。
但,天下不順之事,十之八九,對於甄家來說,也是通用的。
甄太妃入宮多年,卻一直未有子嗣傍身,
百般求得太上皇恩準,收當時年幼喪母的六皇子、忠順親王徐德亮為養子。
從小將他抱在身邊撫養長大,如今已是雙十年紀了。
眼見太上皇日漸病愈,收攏軍權,四處拉攏四王八公一脈,幾乎將剛登上大位的泰康帝給架空了。
故而,徐德亮暗自琢磨,自己地機會來了了,起了不該有的心思,一雙眼眸死死地盯上了,泰康帝屁股下的龍椅。
甄太妃察覺養子不臣之心,便同甄老夫人、胞弟甄應嘉、蘇州織造甄應德一商量,覺得此事大有可為。
林如海乃是往面恩科,泰康帝親取的一甲第三名,欽點探花郎,始授翰林院修編,三月升蘭台寺大夫。
去年九月,又升揚州鹽道監察禦史,統管兩淮鹽務,是為房今的錢袋子,地位僅次於王子騰的心腹重臣。
到任揚州後,林如海便覺察到了甄家的異心,暗中多有交鋒,皆以失敗收場,把個好好的獨子也折在了裡面。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兩人都是文鬥道精彩隻處時,門外驟然響起了敲門聲。
“老爺,雨村先生求見,說是有要事稟報。”
林如海聽出,正是他的長隨——劉全的聲音,連忙將舉起的酒杯又放回了桌面。
滿含歉意地,看了眼對面的甄應嘉, www.uukanshu.net 雙手抱拳道:
“甄兄,失禮了!”
甄應嘉故作大方,擺擺手,捋了捋頜下的三寸短須,笑道:
“無妨,林賢弟請便。”
言畢,甄應嘉將杯中美酒一飲而盡,眸子裡一閃而逝的陰狠,被寬大的袖子遮擋住了。
賈雨村進得雅間後,隻將賈玳一行到揚州的事說了,把自己未受接見的事自動隱去。
消息傳到裡間賈敏知曉,晶瑩的淚花,直在她眼眶裡打轉。
不多時,賈敏邊捂著胸口劇烈咳嗽起來,怎麽也止不住,把個小小的林黛玉,急的眼淚簌簌的,口裡直喊“母親”,“母親”,
可憐兮兮的,直教人肝腸寸斷,心疼不已。
“快來人啊,請大夫!”
對於甄、林兩家不可調和的矛盾,甄夫人亦是有所了解。
只是,兩家各為其主,道不相同不為謀。
但見,好好的一個公府小姐,被折磨成這樣,心下亦是不忍。
有甄夫人鎮場子,裡邊立馬平靜了下來,請大夫的請大夫,一切有條不紊。
“太太,這個妹妹我曾見過,”
眼看,林黛玉陪著賈敏去暖閣暫歇,甄寶玉爺離席跟隨,眼神癡癡的。
甄夫人一把拉住了,“寶玉”,
甄寶玉回過神來,語不驚人死不休。
甄夫人隻當他又犯了病,笑道:“何曾見過了?”
“便是未曾見過,我也隻當是舊識了,未為不可!”
相比內室的溫馨和諧,外邊的林如海和甄應嘉兩個,卻是劍拔弩張,不歡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