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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彥塔拉》一十九 苦難與生機
  幾天后,斯根斯吉兄弟,還有周邊的幾個孩子,在放牧打草之余跟著李博彥學知識,讀書。六藝經傳必不可少,那些為農做工的書,他也不少講。

  “大人,您希望我們能做官的吧?”斯根問。

  “一定要做官麽?”李博彥問。

  “我想除了做官,還有什麽能夠讓自己更有用的路。”

  “做工,務農,營商,參軍,作文……哪一條不是呢?”

  “我們這些放牧的孩子呢?”

  “放牧,難道不好嗎?”

  “很苦,僅僅滿足溫飽,有時候白災狼災旱災一來,生活更無法保障。”

  “你愛這片土地麽?”

  “愛。”

  “你愛他,他也愛你。”

  “怎麽講?”斯根問。

  “他用無盡的胸懷接納你,讓你活下去,看看人生經過的每一輪四季,你的存在就是讓這草原有了生機。”

  “苦難呢?”

  “你因為苦難死了麽?”李博彥問他。

  “沒有,我們兄弟,我們一家都堅強的活下來了。”

  “你看,這不就是麽!風沙、暴雪、地鼠、豺狼、酷暑,哪個奈何你們了?堅強的環境中,磨煉了你們的意志,任何的困難都不再讓你們懼怕,即使有一天你們離開這裡,到任何一個地方去,你們也能頑強的活著,就像沙地的刺蓬。”

  “那些達官顯貴呢?他們不用經歷苦難。”斯根問。

  李博彥看出了這孩子對問題的深入思考。

  “他們不是不用,而是他們深處的地位讓他們被保護的太好了。他們不曾經歷過,一旦經歷一定是不可逆的、足以把一切毀滅的那種那種。”

  斯根陷入了沉默。

  李博彥指了指斯根手裡拿著的那本詩集。

  “就像……喏,你拿著的這部詩集中的某一句寫的‘府庫燒成錦繡灰,天街踏盡公卿骨’,縱有家財萬貫,使喚人無數,有天天災人禍找上門,他們又能怎樣?”

  “……可是”斯吉還想問。

  “再給你舉例子,如果把像咱們這些底層的百姓比作沙地的刺蓬,草原上的草,林中的松,受得住風雨,禁得起冰霜,耐得住乾旱,那那些達官顯貴就像牡丹,而且不同於中土的牡丹,咱們這兒的牡丹必須養在溫暖的花房裡才能活下去,稍微一冷就不行了。”

  “大人您見過牡丹?”斯根問

  “好像見過……忘了。”

  斯吉又問。

  “你把他們比作牡丹,我覺得不恰當,他們都是住在豪華宅邸裡的。”

  “唉……我說這些你還是沒懂。”李博彥有些無奈,又繼續講。

  “你看明安親王的府邸沒,多華麗,有天磚石也會風化,柱子也會朽掉,多高的樓,也會塌。”

  “大人,那種高樓你上去過麽?”

  “好像吧……忘了。”

  孩子們都陸續走了,斯根斯吉兄弟家離縣署最近,所以他們是最晚的。

  晚上他想著自己,開始懷疑起自己,到底是誰。

  夢裡還是那團火,不過從那團火中,他似乎看到了一點點面貌,似乎是京城的什麽地方。

  這次的夢還是如此,一個人,扎著把刀,然而他被大火吞噬,沒能跑出來……

  他從夢裡驚醒,已是五更時分,離冬天越近,天越來越短了。

  鄂景洲的手下人要去送公文,來縣署,問他有什麽需要,他想了想,便修書一封,讓那信使交給目前住在呼倫郡的明安親王,他在信裡開了一張書單,附帶著拜托明安親王買書的錢,又額外給了這位信使一些賞錢。

  “我們總旗交代我,您給任何錢我們都不能要。”那位信使說。

  “路上總有個用,我回和你們總旗解釋。”李博彥說。

  李博彥看著那位信使騎馬揚長而去。

  斯根一早到草地上拾了些牛糞,給李博彥送了一筐。

  “我這兒有柴。”李博彥和他拒絕。

  “您收下吧,我母親特意囑咐的。”

  李博彥收下了。

  “大人,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宿,我覺得有必要往高處走走,總覺得應該在更大的領域發揮自己的價值。有能考科舉的機會吧?”

  “有,不過不好走。”

  “我知道,但最起碼考下個秀才我們全家的稅賦都能免,也能少受點苦。”

  “你試試吧,不過你這底子薄……”

  “您相信我,我可以。”

  “好,我支持你。”

  明安親王看到李博彥的信,收下了錢,什麽都沒說,他專門安排下人去買書,除了書單上,還有不少額外的,考科舉必須的,另外寫信告訴他,他在湖北的住處也有一些書,鑰匙一並交給他保管,需要看可隨時去拿。

  好多天之後,明安親王的仆人送來書的時候,把李博彥嚇一跳,沒等李博彥說什麽, 那仆人調轉馬頭直接跑了。

  於是,從此你就看到,湖北縣多了一個“讀書人”,斯根斯吉,還有不少湖北縣人家的孩子,都開始讀起了書,他們平時放牧打草最起勁最賣力,隻為能多擠出時間來讀,上下五千年史書,儒釋道法經傳,陸陸續續讓他們讀了個遍。

  其中最起勁的,還是斯根。他是請教李博彥最多的。

  這天剛剛入冬,氣溫驟降,有天傍晚鄂景洲來看他,看到在湖北縣署裡一幫學習苦讀的孩子,鄂景洲便疑惑。

  “你縣太爺的衙門便私塾了?”

  “啊,不好嗎?”

  “隨你。”

  鄂景洲沒有排斥這些孩子,孩子們對這位“軍馬場總旗”也熟悉了。

  送走這些孩子之後,整個房子就剩下他們兩人。

  “我就困惑……可我爹什麽都不想和我說。”鄂景洲說。

  “你想知道什麽?”李博彥問他。

  “我的身世。”鄂景洲說。

  “你對自己的身世,現在了解多少?”李博彥問他。

  “在西京,雍都王世子李元燧,跟我講的那一堆,聽得我腦瓜子疼。他說我親爹是被我爹殺死的”

  “如果鄂節使當年要殺死你爹,他為什麽不把你一並殺了?即使有什麽非殺不可的理由,對你於心不忍,那他大可以把你送到遠遠的你們這輩子永遠不見,幹嘛留你在身邊,給自己留下隱患?”

  “你說的我也想到了,可是……除了李元燧說的這些,我是真的想不出什麽別的來。”

  外面飄起了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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