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迎楠看葉菲一眼，對方也不看她，只是低著頭絞衣角。

　　她有些頭疼，深吸一口氣就要開口，考試結束的鈴聲響起，她手指蜷起來握了握，回過神。

　　不待開口，辦公室的門被猛的推開，葉菲似乎早有預料，身子一抖，卻也不去看，方迎楠看著她，閉上了嘴，若有所思。

　　辦公室裡的人都往門口看，幾乎同時臉上露出詫異的表情。

　　李清繁手握著門把手，胸膛起伏，似乎剛剛回過神，臉上露出尷尬的神色。

　　張主任臉色一凝，還沒來得及開口，門口的少年就被推開，一個中年男人衝進辦公室，老唐緊隨其後。

　　方迎楠沒怎麽反應過來，她怔怔看著李清繁，她記得他是在樓下考試，而且剛剛才打鈴。

　　而李清繁似乎也認識到自己的魯莽，站在門邊，少見地沒了從容氣態，臉上紅紅的，隻一眼就不敢再與方迎楠對視。

　　方迎楠忽的笑了，在辦公室的門被關上之前衝李清繁搖搖頭，示意沒事，後來她再看不見，只看見少年上前一步急切的臉。

　　等她收回視線，辦公室裡已經亂糟糟的，中年男人已經說了一會話，正要衝到葉菲身邊，手高高揚起。

　　其他人見狀都臉色一變，張主任也站起來，“這位家長，你先不要激動……”

　　然而已經來不及，方迎楠一瞬間手腳冰涼，等到反應過來時，她已經擋在葉菲面前。

　　男人見狀硬生生收住手，神色複雜，似是驚奇，似是氣憤，最終把手狠狠地甩下去。

　　方迎楠才後知後覺地感到心跳如雷，老唐趕緊把她拉到一邊。

　　張主任緩過來，生氣的一拍桌子，“這位家長你這是幹什麽，還沒調查清楚怎麽能動手打孩子呢?就算是真的，也不應該對孩子動手！”

　　張主任真的很生氣，難得的聲音低沉下來，男人冷靜下來，卻也沒有一般家長的神態，反而十分不屑。

　　“好了老師你也別說了，我把她帶回去得了，”說到這，男人把目光轉向低著頭的葉菲，“本來也不願意讓你上學，上就得了，還給老子弄這種醜事。”

　　說著說著面目扭曲起來，眼裡的怒火要噴出來一般。

　　張主任揉揉眉心，沒說話，對著老唐說話，“方迎楠的家長呢?”

　　老唐快步走到張主任身邊，低聲耳語，張主任點頭表示明白了，沒再追問。

　　方迎楠看著她們說話出了神，倒不是傷心，畢竟從小就這樣，她早習慣了。

　　“來，方迎楠同學，你說說這件事和你有關系沒?”張主任突然發話，方迎楠站直，看了葉菲一眼。

　　心裡陡然沉下去，她把指甲陷進手心，隨後直視張主任，堅定地搖頭，“我沒有和她說好。”

　　張主任皺皺眉，顯然對這樣蒼白的辯詞感到不滿，接著聽到方迎楠又開口。

　　“我和葉菲平時就是普通同學，我絕對不會和她一起做這種事，再者，”說到這，方迎楠停頓一下，松開手心，聲音裡難得的帶上傲氣，“張主任，您完全可以去查我的每一次考試成績，我完全沒有必要去作弊。”

　　說完這一番話，方迎楠依舊挺直著背脊和張主任對視，眼神裡顯現出從未有過的高高在上的驕傲。

　　張主任端詳她片刻，移開視線望向老唐，眼神詢問。

　　老唐衝她點點頭，肯定了方迎楠的話。

　　張主任又看向葉菲，“葉菲同學，如果方迎楠同學說的不屬實，你可以說出來。”

　　張主任的視線帶著鋒芒，但同時不失溫和。

　　葉菲還是低著頭，許久，等到一顆晶瑩悄無聲息地落到地板上她才開口。

　　“沒有，她說的對，是我的錯。”她似乎還有話要說，可是最終沒有說出來。

　　沉默許久的男人終於開口，細聽似乎還有些高興，“那老師我現在把她帶回去吧?”

　　張主任猛的看向他，“這位家長，這對於孩子的一生來說只是一次微不足道的錯誤，我們都沒有剝奪孩子上學的權利，這次我們會給葉菲同學記過，回家反省就不必了。”

　　男人顯然沒聽進去這一大段話，他只是無所謂地掏掏耳朵，頭也不回地走了。

　　張主任臉明顯黑了一個度，但最終只是坐下長歎一口氣，說了幾句話就把所有人都打發出去了。

　　方迎楠跟著出去的時候外面已經沒人了，她也沒在意，跟著就回教室了。

　　回了教室老唐也沒再提這件事，只是指揮著把桌子重新擺好就開始講課。

　　放學的時候才把方迎楠叫到辦公室。

　　“來來來，坐這邊就行，李老師已經走了。”

　　“誒誒好。”方迎楠應著坐下，心裡忐忑，不知道老唐要說什麽。

　　老唐見她坐下，雙手交握，似乎有些拘謹，方迎楠不明就裡，笑自己想多了，終於老唐開口了。

　　“那個，不公開解釋你和葉菲被叫走這件事你會不會感覺委屈?”老唐直直地看著她，似乎好像只要她說一句不，就立刻去教室裡說明這件事的來龍去脈。

　　方迎楠心裡輕松下來，原來就是這件事，“不，我沒有這樣覺得，”她輕笑著衝老唐搖搖頭，隨後有些疑惑地開口，“不過我能問問為什麽嗎?一邊這種情況都會說吧?”

　　老唐歎口氣，“也不是不能說，算是給你的一個解釋。”

　　接下來方迎楠聽到一個比悲情故事還悲情的故事。

　　葉菲小時候她媽媽終於解放了，在她面前喝農藥自殺了。

　　她找不到她爸，就去找她奶奶，然後就把她媽隨便埋了。

　　沒進墳地，就在小樹林裡找了塊地，她奶奶說他們家的墳沒有她媽媽的地方。

　　後來她很爭氣，考上了一中，一切都好起來了。

　　說到這老唐有些哽咽，方迎楠定睛去看，只見眼角處的一點淚光。

　　葉菲還走不成，她長假還可以住在打工的地方，周末卻不得不回去，重要的是，她的戶口本一直被她奶奶牢牢握住。

　　去年好說歹說辦的身份證，也沒自己拿在手裡。

　　她唯一的可能，就是明年的高考。

　　方迎楠覺得喉嚨乾澀，不等老唐開口就說，“我不會說出去的。”

　　老唐看著她，眼裡還閃爍著水光，最終點點頭，把她送了出去。

　　方迎楠回到教室去拿書包，葉菲還坐在座位上做題，見她來了連忙站起。

　　她站在方迎楠身旁看她收拾書包，良久，才說出一句“對不起。”

　　方迎楠歎息一聲，回身抱住她，輕輕撫摸她的背脊，“沒關系。”

　　兩人靜立許久，久到葉菲出聲哭泣時，仿佛過了一個世紀。

　　“你不問我為什麽這樣說你嗎?”

　　方迎楠扶著她坐下，聞言搖搖頭，“你想說嗎?”

　　葉菲看著方迎楠沉靜而又帶著笑意的眼眸，正專注地看著她，眼眶又是一熱。

　　“我很卑鄙。”她扭過頭去，不再與方迎楠對視。

　　方迎楠聽著，並不出聲打斷，只是更加用力地握住了她的手。

　　“我只是在試探，看你會不會配合我。”說著她猛的轉頭，眼淚已經落下，臉上卻依舊沒什麽表情。

　　“你知道的，我一直在退步。”

　　方迎楠平靜地看著她，只是眉毛微微皺起，斟酌許久才開口，“可是你並不差不是嗎?”

　　葉菲喉嚨裡的聲音停頓一瞬，方迎楠繼續說著，“你比我要積極很多，總是盡力擠出去搞懂不明白的問題，問老師或者問同學，你都會去，哪怕是一個簡單的問題，只要你不明白，你就會堅持問到底，不會因為別人看你的眼神停下進步的步伐。”

　　葉菲怔怔地看著她，已經忘了出聲，而方迎楠說著說著，眉眼間染上笑意，“我看過你的試卷，字跡很秀美，看上去賞心悅目，作業上的每一道題似乎都要用很長時間，因為上面寫著你做題的重點。關於你說你在退步，我不這樣認為，咱們的知識現在正是難的時候，而你從來沒有掉出過年級前六十，”說到這，方迎楠衝她眨眨眼，“對吧?”葉菲馬上點點頭，隨後像是沙漠中尋找清泉的旅人，急切地盯著方迎楠，要她繼續說。

　　方迎楠嘴角的笑容依舊溫柔平穩，她緩緩開口，眼神裡多了一些撫慰的意味，“關於你的家庭，我今天大概了解了，你不覺得，你在這樣的家長的教導下長成如今的樣子，你已經成為一位大英雄了嗎?”

　　方迎楠用力握住葉菲僵住的手，眼神卻不容置疑地向她尋求一個答案。

　　長久的沉默，方迎楠不再開口，等著葉菲想清楚，她是一個聰明的女孩，可惜從來沒人為她撥開第一道迷霧，讓她獨自痛苦徘徊許久。

　　終於，葉菲也漸漸回握她的手，女孩之間總是有天然的感應，兩人相視一笑。

　　方迎楠站在校門口，衝葉菲揮揮手，“趕緊回宿舍吧！好好享受一下，今天晚上可是沒作業呢。”

　　葉菲也笑開，用力地擺手，隨後頭也不回地跑向宿舍樓，恰好此時，正是夕陽。

　　方迎楠見她走了，才慢悠悠地回身往家走。

　　哪裡能不怨呢，可是世間那麽多苦難，人們總要多些寬容。

　　她正想著，突然被人拉住扯到懷裡，她身體緊繃，在聞到鼻尖熟悉的青檸香氣時放松下來。 www.uukanshu.net

　　但卻仍感冒犯，她皺皺眉，剛要開口，就感到頸窩處傳來溫熱的濕潤。

　　“對不起，今天沒有幫到你。”李清繁的聲音悶悶的，帶著微不可察的顫抖。

　　方迎楠失笑，“怎麽會，今天這樣的情況，只能我自己出馬呀，而且本來也和你沒關系。”方迎楠似乎沒察覺到李清繁僵住的身子和更加明顯的哽咽。

　　“而且，”她拍拍李清繁的背，“你能先放開我嗎?”

　　李清繁聞言慢慢放開她，只是身子顫抖的更加明顯，眼淚落的也更凶了。

　　方迎楠借著路燈，才看清李清繁的眼眶紅的不像話，整張臉也染上淡淡的粉色，她心中無奈又十分負擔，只能更加溫柔地對他說，“咱們回家吧?”

　　不用問也知道李清繁一直在這等她出來。

　　她走了幾步，李清繁沒跟上來，疑惑回頭，恰好與他的視線在空中交匯。

　　那是怎樣的眼神，叫她的心狠狠一顫，似乎很久之前，就有這樣一雙滿含水光的眼睛，明明身處光亮，卻把她當做灑落甘霖的天使。

　　她嘴唇動動，還沒說話，李清繁已經跑到她的身前，蹲下身去仰頭看她。

　　這人真是懂得利用自己的優勢，他所處的地方正好是路燈光圈的中心，此刻仰起頭來專注看她，更顯眉目溫潤，眼角帶淚。

　　“給我一個，有資格為你解決麻煩的身份吧。”

　　他的嗓音不似往日清朗，細小而沙啞，堅決與卑微並存。

　　一瞬間，方迎楠聽不見秋風卷起落葉的聲音，只看得見那一雙，瀲灩的情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