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到了高考的這一天我其實並沒有想象中那麽緊張,也許考試前的題海策略真的起效果了,當我坐在高考的考場上,很快就進入了狀態。
歷時兩天的考試,我們住在酒店裡,每天施如家裡都有人送營養豐富的飯菜給我們。吃完飯,我們就照常複習或者看錯題冊,當然這個時候也不能學到什麽東西了,但坐在桌前看書確實能夠讓自己安心。
終於考完的那天施如回家了,我也回了外婆家。
進門的時候,發現外婆正坐在沙發上講電話,表情前所未有的嚴肅,甚至可以說是深惡痛絕。
我不知道她在和誰打電話,見到我進門也沒有怎麽搭理我。我自己默默地回了房間,找了一套休閑的衣服,去衛生間洗漱。
等我擦著頭髮出來的時候,看見外婆已經打完了電話,正坐在沙發上發呆。
我沒有多想,就準備去房間拿吹風機,這個時候外婆叫住了我。
“小唯,你等一下。我有事情要和你說。”外婆說這話時表情很嚴肅。
我把手裡大毛巾蓋在自己的頭上,走了過去,坐在外婆旁邊聽她說話。
“考試結束了?”外婆還是關心了一下我的考試情況,但並沒有問我考得怎麽樣。
“嗯,考完了。”
“考完試要去哪裡嗎?”外婆接著問。
“這兩周拍畢業照,還要等成績,然後填志願。”我把後面的安排都跟外婆報備了。
“那你八月份的時候去一趟北城吧,你生日的時候你爸那邊要給你辦個生日會。”說完這話她就回自己的房間了,看上去心情很糟糕,不願意多說一個字。
我其實很不解,但是我不敢問外婆。
過去的十幾年,聽媽媽說,好像爸爸那邊也跟我們聯系過,只是外婆一聽到爸爸的名字就大發雷霆,先罵爸爸負心薄幸,接著就罵媽媽寡廉鮮恥。
於是後面的一周時間裡,外婆就不會再和媽媽說一句話,順帶著也不待見我。媽媽很怵外婆,平時還好,一旦外婆發脾氣,媽媽就會像老鼠見了貓一般,甚至也會躲到外面去住,把我留給外婆。
基於這些黑暗的記憶,我很早的時候就不會再問關於爸爸的任何事情,媽媽後面接著談了幾段戀愛,也就不再提爸爸了,這個男人從此在我們家消失,沒有想到會在我高考結束的這天再次聽到他的消息。
八月十三日,是我的生日,不過我已經十年沒有再過過生日了。
因為外婆的關系,我本能的覺得爸爸找我一定不是什麽好事情。可是外婆已經發話了,她做了決定的事情,沒有任何人能夠反抗。
可是出了這一遭事,我好不容易考完試的好心情就泡湯了。本來想要看一部電影放松一下,現在已經沒心情了,乾脆蒙頭睡覺,什麽也不去想了。
可能是放下了高考這個大擔子,我這一睡就是睡到第二天下午兩點多才醒。外婆沒有叫我,我打開臥室門的時候發現家裡一個人都沒有。
在廚房找到一些冷菜,我煮了面條,熱了一點菜就對付了一頓飯。
剛剛洗完碗,客廳裡的電話就響了。
“喂,你好!”我拿起電話接通,裡面沒有馬上傳來聲音,隔了幾秒之後,才有一個陌生的中年男人的聲音傳來。
“你是林弗唯?”他的聲音並不十分蒼老,但聽上去就是一個成熟的男人的聲音。
“嗯,我是。你是誰?”這個人好像認識我,但我確定自己並不認識他。
那個男人聽完我的話又隔了一會兒,才接著說:“唯唯,我是爸爸。”
他的這句話讓我反應不過來,我也不知道這個場景下應該說什麽,只能等待。
但很顯然,他並不是一個被動等待的人,又開口把話題繼續了下去,“你考完試了嗎?”
“嗯。”我言簡意賅,因為不知道能夠說些什麽。
“你外婆跟你說了嗎?今年你十八歲了,成年了,今年的生日來和爸爸過吧。”我聽到電話裡似乎有人在和他說話,我想他應該有事,但他並沒有緊迫,仍然不緊不慢地問我生活中的事情。
“你媽媽給你的錢夠用嗎?爸爸已經給你的帳號打了些零花錢。這幾天你應該還要填志願,有時間就和朋友出去玩一下,放松放松。”他的聲音很平靜,似乎真的是一個好爸爸一樣。
“嗯,媽媽給了錢的。”我的話還是不多,但是媽媽告訴過我,如果爸爸給了我錢就拿著,那是他應該給我的。
“唯唯,爸爸要去開會了,把你的手機號碼告訴我,晚一點爸爸給你打電話。”最後那個人在電話裡要了我的手機號,就先掛了電話。
我在一片迷糊中接完了人生中第一次和爸爸的電話,沒有什麽特別的感覺,就好像是對一個最熟悉的陌生人。
受到這通電話的影響,我覺得還是不能自己一個人留在家裡了,不知道外婆去了哪裡,我給她留了一個字條,就拿著我的小包出門了。
坐在地鐵上,我才發信息約施如出來玩,但很遺憾,她和哥哥去瑞士滑雪了,據說是施正一早就承諾的,現在應該已經在坐在飛機上,馬上準備出發了。
於是我聯系了我的發小陳朵,她是我小學和初中的同學,十幾年的好朋友,她只是沒有和我上同一個高中。因為兩個學校節奏不一樣,平時她約我出去玩我都沒有時間,慢慢的我們這三年才少了聯絡。
還好她今天也有空,正巧想要找人一起出去玩,我們一拍即合,就約在步行街那裡見面。
我到的時候她還有兩個站才到,我就乾脆站在地鐵口等她。步行街是雲城真正的市中心,人流量巨大,到處都是摩肩接踵的,不過沒關系,我現在就想多見見人。
不一會兒,地鐵口就出來了一個瘦小的聲影,她扎著馬尾,穿著一套墨綠色的運動服,整個人元氣滿滿。看見我,她高興地衝我揮著手,一下子跑過來抱住我。
還是她熟悉的味道,我們兩個性格截然不同,我很喜歡她身上那種似乎永遠也用不完的精力,也喜歡她永遠姍姍發光的眼睛。
她的家庭也是普通的家庭,她奶奶退休前還和我外婆在一個車間,是幾十年的老同事了。我們兩家曾經是十多年的鄰居,只是我考上了市裡的高中,這才全家從縣城搬過來。
我們彼此很熟悉,她是我身邊唯一一個既認識我又認識舒望的好朋友了。當然,我們之間我話不談,她也知道我這些年一直暗戀舒望,但我還沒有來得及和她說我和舒望的那些糟心事。
我們去了老地方,我們都最喜歡的那家奶茶店,喝著奶茶開始聊著最近發生的事。
她聽完我和舒望,還有他女朋友的事情,眼睛瞪大氣憤地說著:“所以你就這麽放過他啦?”
“要不然還能怎樣?我們也沒有正式確認關系啊,我有什麽立場去說什麽。而且我跟你說,我有點怕他那個女朋友,感覺她很厲害,就是看上去很有氣質,說話也很溫柔。但就是,她看著我我就覺得發自內心的害怕。”我對著她最能夠放松,聊天的時候也能說很多話。
“你就是太慫了,別怕呀,你又沒有做什麽,還是舒望他自己先告白的,你怕什麽?”陳朵說話直率,有什麽都會說出來。
“我不敢的,你知道,我最害怕吵架的場合,老遠看見人家吵架都會遠遠地躲著。”我一直覺得我是一個自我比較軟弱的人,和強勢嚴厲的外婆,還有同樣軟弱又沒有責任感的媽媽一起生活,我已經習慣了躲避和順從。
“不要怕,我打電話去幫你罵他。”她想到什麽就會去做,說著拿出手機就要打電話。
我連忙去阻止她,其實我沒有那麽恨他,當時只顧著傷心,現在想來其實大可不必,因為對我來說都已經過去了。
往著不可追,來者猶可惜。就這樣讓他成為我的記憶,何必去追究緣由。
可是陳朵並不是一個可以含糊過日子的人,如果事情在她那裡過不去,她就會想盡辦法,讓這個事情按照它本來應該的樣子去結束。
“喂,舒望,我是陳朵。你知道我為什麽要打電話給你嗎?”陳朵對著電話裡的人沉聲問。
不知道電話裡的人說了什麽,陳朵冷笑了一聲接著說:“你不用管唯唯是什麽態度,你就是明知道她性格溫柔,故意欺負她對嗎?我告訴你,她的閨蜜,我陳朵不是好糊弄的。你就說吧,你和那個女的怎麽回事?”
接下來很長時間就只能聽到電話裡不斷有聲音傳來,但我聽不到裡面的內容,我此刻其實也很平靜,閑閑地看著窗外,陽光灑在樹枝上,這個世界在我眼裡是如此明媚,其實沒有必要去為痛苦的往事糾結,辜負現在的好時光。 www.uukanshu.net
不一會兒,陳朵直接掛斷了電話,接著就是拉黑了舒望的微信、電話。
她做完這一切氣鼓鼓地把手機扔到桌子上,這才小心翼翼地看著我,欲言又止。
我看她這個樣子真得很像一隻可愛的小松鼠,不由笑了一下,說道:“你別生氣,要不然就會和松鼠一樣了。”
她氣笑了,看我確實把舒望放下了,才歎了一口氣對我說:“剛才電話裡舒望說了,其實也沒有什麽新奇的,就是那個女的她爸很有錢,舒望想要出國深造,他們家剛買了房子已經沒錢了,所以他就和那個女的談戀愛了。說起來也是好笑,舒望以前多高傲的一個人啊,現在也為了前途,去吃軟飯了。”
她說起這些滿滿都是不屑,但是我卻很淡然,那個人已經和我的人生沒有關系,他做什麽決定,未來走向哪裡,我已經不再關心了。
但看著陳朵,我才深深察覺到我們兩個最大的不同。雖然我們的家庭情況相似,可是她生長在一個美滿的家庭中,她的人生其實目前為止都是順遂平安的,而我其實並沒有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完整的家。
我人生中最重要的兩個女性,她們都有無法撫平的痛苦的心傷,面對著彼此近乎相同的處境,無法做到心平氣和,而我從很小的時候開始,就已經深刻的懂得,人生其實是一場痛苦的修行。
現在,對於舒望的選擇我已經釋然了,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他曾經帶給我的光明和期望是無人能夠替代的。我不能評判他這個人,但我還是想要祝福他一切都能夠如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