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爺子家一晃度過了小學,初中,按部就班地考上本地高中,像很多普通人一樣上了個不好不壞的大學。與老爺子的聯系漸漸少了,但是血緣就是一個奇怪的東西,即使你遠在天涯海角,也能感受到親人的掛念。
以前對這些只有懵懂的意識,直到後來我親自的經歷,才讓我真正理解什麽是老爺子和“師傅”來自遠方的“念”。
記得那是個大學期間的冬夜,平靜無風,寒假回到老爺子家裡,和小時候身邊的發小小聚。酒過三巡,突然有人提起哥幾個小時候的遭遇,思緒免不得被拉回從前。
老爺子在當了裡面護林員後經組織分配,回到了山下縣城。在之後娶妻生子,進入當時紅火的商業供銷社工作。後來就有了我爹,再後來就有了我。
印象中的縣城三面環山,從老爺子家步行一段時間便能到山腳下。山邊的水泥廠每天都在轟隆隆地運作著,煙囪高聳,吐出的煙霧仿佛要把半邊山籠罩。一座黑山就像一個墳包一樣,唯一有特色的便是被開采石頭攔腰炸斷的橫截面和若隱若現的神秘感。
在當地的老年人總是說水泥廠破壞了當地的風水,還有人說炸山是為了挖山裡的大墓,整個縣城附近的龍脈被斷。每每聽到這種聲音,隻記得老爺子總是會長歎一口氣,笑一笑。
“那都是杜撰的嘞,俺們這小犄角旮旯怎麽有大墓,那個小墳包子山哪裡來的風水一說。”說完頭便扭到別處搖著蒲扇離開了,仿佛對那座山有種特別的忌憚。
正因為這份忌憚,老爺子從小便不讓我去那座山附近玩。但是娃子總是無畏的,幾個朋友商量一下便約定去山邊玩,早就把老爺子的話忘在腦後。
那是個正午,自古便有傳言午時最凶。太陽打在地上,冒出的熱氣之中竟有一絲寒氣。幾個娃子走在田間地頭,一眼望去整個田裡沒有一個人,只有偶爾冒出的墳包和田間地壟映襯。
“怎麽感覺有點涼?俺哥,俺不想去了。”年齡最小的小孩抱著胳膊說什麽都不肯走了。幾個娃子好一頓勸,最後搭上了一頓校門口的零食大餐才讓小孩鼓起勇氣。
小孩的身體對靈體的感覺最明顯,那個小娃說完之後,我才從興奮的感覺中猛然驚醒,想起老爺子的叮囑。但是小娃子最追求一個面子,壯著膽子向山邊走去。
幾個娃娃順著田埂走到山邊,上山途中路過山邊墳場,氣溫驟降,看到墳墓心裡也忍不住發毛。幾個孩子悶頭走著,突然年齡最小的小娃嗷的一聲大叫起來,幾個娃都嚇得一哆嗦,抬頭看小娃只顧得悶頭走,撞到不知誰家新墳旁邊插的招魂幡。
幾個娃嚇得拔腿就向山上跑去,一口氣跑到山中斷崖才敢停下來,身邊的風開始吹起來。
“你們冷不冷?怎麽太陽這麽大,俺腳發涼?”領頭的娃年齡最大,但是被這麽一激,也害怕起來。
一個娃從兜裡掏出一盒火柴,剩下的娃在附近收了一些乾草,順著風把草堆點著,總算暖和起來。
白天的煙火在山頂上格外明顯,一個娃看到山腳下有個黑色的人影順著山道向煙火處走開,急忙大叫一聲,招呼身邊的小娃們一齊滅火。
那時候在山上縱火,不僅會被抓去局子,要家裡兜底。還免不得家裡回頭一頓皮帶炒肉。幾個孩子都怕得要死。
看著黑色的人影走到墳場處,幾個娃都以為是來抓他們的,嚇得他們從山上開始往下跑,順著山的另一半開始往下跑。山的另一邊是水庫,幾個娃抓著樹開始躲。
不知過了多久,太陽有點落山,幾個娃裡膽子最大的那個才敢探出頭來去望風。
“天快黑了,沒人了,我們快回家。”隨著膽大的娃一聲令下,剩下的娃子都松了一口氣跑一窩蜂的開始往回跑,生怕在山裡黑天回不了家。誰都把黑影的事放在腦後了。
我那時候胖,跑不動,漸漸的就被落在後面,氣喘籲籲只能走下去。走到墳場附近,已經不見前面小娃的身影。
走到招魂幡附近,天氣漸涼,天也越來越黑,身邊的樹林就像把我圍住一樣,越走越困,雙眼越走越黑,視野像是被黑布遮住一樣。
我的心越來越慌,一邊喊著幾個娃的名字,一邊加快腳步。但是腳下的土地越走越軟,像是踩在剛刨開的泥土上,身體也不由得顫抖起來。
直到走到天完全黑下來,我還在樹林和田埂裡徘徊。身體越來越累,我蜷縮著坐在地上,不敢抬頭。
“是遇到鬼打牆了。”心裡突然而來的這個念頭把我嚇得一哆嗦,從頭到腳都像是被電過一樣。
老人們總說“感覺有鬼不回頭, 回頭吹滅肩頭火。”我坐在地上,天從完全黑下來之後,陰風陣陣從我身邊吹過。突然我感覺有人在摸我的後背,我也不敢往後看,生怕我一轉頭把傳說中肩頭上的火吹滅,隻得把頭埋的更深。
似乎像是感覺到我害怕了,那股力量更加肆無忌憚,從剛剛的微風和輕觸,到後來風越來越大,像是有什麽開始抽我一樣。
我的神經緊繃,但是越來越困,感覺身體輕飄飄的,馬上就要暈過去。就在那時,突然聽到遠處老爺子的聲音,中間混雜著一個從來沒聽過的老人家的聲音,隨著風吹到我耳邊。
我突然就清醒了,隻感覺田埂上的月光是那麽亮,照的旁邊的樹叢樹影婆娑。我坐在新修的墳前,身後是招魂幡在風中搖曳,不停地抽打在我身上。
那時候我不知怎麽的,心裡有了底氣,也看得到山腳下村莊的炊煙和遠處的縣城的燈光。站起身子環顧四周,剛剛走過的哪裡有什麽路,只有我繞著墳一圈一圈的腳印。
走回家裡,跟老爺子坦白了這麽晚回家的原因,一頓竹筍炒肉之後,問起老爺子剛剛的聲音,老爺子也隻說是師傅顯靈,師傅顯靈,保佑孫子。具體的原因我怎麽問,他也不告訴我。
幾個小夥伴回到家裡也免不了一頓打,我問起他們那晚的事,他們也說跑著跑著我就找不到了,還以為我先回家了,就都回家了。
在酒桌上免不得提起這件事,幾個發小也說不出個所以然,隻放是個飯後奇談了。後來才知道,原來這就是我和師傅的第一次奇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