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
舉旗者在前人倒下的一刻撿起軍旗,發出沉重的號聲。
黑衣黑甲黑弓,秦軍中最為精銳的是弓箭手和弩衛,他們在前旗手死的一刻保持不動,新旗手喊出號令的一刻同時發弓。
第一次弓箭是齊射,只聽見一聲“咻!”,箭密集如雨下!
“殺!!!”
陳廣怒目圓睜,脖頸間暴起的青筋一路延伸到他臉龐,發出一聲野獸般的長嚎。
後方由老人和小孩兒組成的隊伍同時扔出石子。他們的反擊看起來有些可笑。
雙方第一波對攻來的極其突然。是陳廣等人走近城牆百步距離時,城門才關閉,弓箭手才出來,秦軍指揮的想法很簡單,離得越近弓箭的威力越大,只需一陣齊射,這群烏合之眾必定死傷慘重,等他們潰不成軍就是出城斬殺的時候。
陳廣的想法也很簡單,走的越近成功機會越大,所以他們慢慢的走,散亂無序的前進,表現的不像是要攻打的樣子。
弓箭對殺石子?帝國和野人的戰爭。
石子不像箭雨整齊,有前有後的衝向箭雨,猶如逆流而上的鱖魚。隨後落在城牆上,落在弓箭手的身體上,打進眼珠,打進心臟,啪啦啪啦像魚在翻騰。
石子在砸進甲胄的一刻化成粉屑。
箭雨在射到人前的一刻被乾枯的手掌握住。
無論是老人小孩還是其他人,他們抓住飛射而來的弓箭,像抓住落葉一樣簡單。
陳廣這批軍隊中最可怕的是老人,他們命不久矣,所以拚死的吃暖雪以增加力量,現在的他們,連雙眼都變成了冰藍色。沒有一點人的情感。
陳廣都懷疑他們為什麽來郡城,因為他們昨晚明顯聽不懂陳廣的命令,或許是在今天被龐大的隊伍吸引了過來。
那些被砸成粉碎的石子也是老人們扔出來的,弓箭手舉弓對著他們的時候,奇怪的生出弱者才會有的害怕,不像是面對人,而是在面對非人的怪物。
“架橋!”
陳廣再下一聲口令,提著大樹的青壯們在漫天箭雨當中奔向城牆,每一步都沉重的踩下,路面陷起一個個淺坑。
石子和箭雨還在對射,從城牆上冒頭會承擔極大的風險,那些小巧不奇的石子跟流星一樣從耳旁飛過,以邯鄲城精銳的勇氣也不能探頭射擊。
“射!”
旗手怒喝一聲,弓箭手們聽到號令拚死探頭,他們的目標自然轉向了那些青壯。
還未射箭,剛剛探頭出來的士兵當即被亂石砸碎了腦門。只有箭孔處用弩的士兵能夠不斷發出箭矢。
少量的箭射向提樹的敵人,奇跡般的穿透了他們的身體。
弓箭手們嘴唇一抿暗自欣喜,但當即又睜大了雙眼,因為那些乾枯的家夥沒有痛覺一樣繼續在奔跑,飛箭不過讓他們腳步一頓!
打不了了,旗手當即判斷形式,他必須做出有用的指令否則下一刻城門就要登上那群怪物。
只見他黑旗連晃三次,張嘴大喝出聲。
“術!”
“馬!”
“步!”
他連喝三聲,聲聲如雷,稍微一頓,“攻!!”
城牆上飛落下數十個奇裝異服的人,他們有的穿著獸皮,有的長袍寬袖,有的連衣服都未穿,手中拿著的兵器也各不相同,但都讓人想不出他們的手段。
這群人還在空中,城門已經大開,騎兵架著烈馬在充足的加速之後洶湧的奔來,地面轟隆作響,震的地動天搖。
他們手中持著鐵戟,很快就衝到提樹的青壯身邊,長戟狠狠刺去頓時扎穿了對方的心臟,借著慣性將人帶飛數十米遠。
青壯的血液緩慢的流出,在地上冒出寒氣。
騎兵的威力遠不是這群農夫能想,陳廣即便早有預算仍是來不及喊出清晰的指令。
只聽見他在亂馬奔騰中瘋狂喊著散字,人們已經被衝了七零八落,好像即可就要潰敗了。
正當先頭的騎兵氣勢洶洶的朝著陳廣奔來時,一個藍色雙眼的老者突然從後方跳飛了出來,一下落在馬上。
騎士被這怪物一般的老人驚了一跳,還不及抽出腰間短劍,眼前就迎來了老人的血盆大口。
“真是瘋狂,這就不是我們該來的地方。”
後方的方士這麽說著,卻還是落在城門正前,他們看著己方的人馬落入他人之“口”,沒有直接進攻的打算,而是在城門這個狹窄的地方拿出自己的各種器具,迎接對方到來。
方士並不適合戰爭,他們進入戰場實際是放棄了自己的優勢。
騎兵之後是持著長戈的步兵,他們一步步列隊走出,整齊劃一的喊著殺聲。
出了城門的第一隊分散成一條橫向陣列,隨後一列一列緊隨其後,像一堵城牆緩慢推進!
騎兵和老人在人群中橫衝直撞,遠處步兵一步步壓過來,頭上的箭雨下的越來越大!
天空中回響著痛苦的叫喊,殺聲整耳欲聾的在身邊響起,鮮血濺進了眼中。
陳廣徹底迷失,他看不清敵人在何方,他周圍到處都在死人,有人衝到他近前,他拚命揮出鏽刀,一條性命被他胡亂砍下。
“陳廣,要敗了……”向平的語氣有些苦澀。
當對方衝進主將面前是,失敗已成定局。
真是一群烏合之眾!如果郡守出現在城牆前他會這般說道,但他沒有在城牆上。
方術士們也沒有放松的想法。
陳廣在胡亂的拚殺,完全丟失了主將該有的從容,他指揮不了一切,他連自己都指揮不了。
他這個主將在之前僅僅是二等上造,不過當了一段時間的秦兵罷了,憑什麽覺得自己能帶領他人翻身?
進戰場前還曾想過用可憐的姿態引誘對手放下戒心,多麽幼稚可笑的想法,對面一個個殺人如麻,就算你是婦孺也照砍不誤,甚至當成軍功被搶著殺。所以陳廣一開始就不是一個領兵的將軍。頂多是個參謀。
他敗的不冤。
陳廣殺著殺著突然感覺好累,又像當初一樣看不到希望了,他已然放棄了代替郡守甚至顛覆秦朝這樣狂妄的想法,暖雪給他的強大力量只能支撐他不輕易死去。
身上多了很多傷口,他幸運的接住天上掉落的暖雪吃了下去,暖暖的氣息湧進身體,傷口又漸愈合,“只要能進去就行,只要能進去就行。”陳廣的心裡默念著。
“吃吃吃,吃吃吃。”與陳廣的想法不同,這是大多數受了傷後神情饑渴的人在念叨的。
戰場中發生了詭異的驚悚的事情,人們放棄了用兵刃擊殺敵人,而是用嘴,這樣的事情本身並不奇怪,在戰場上用什麽都行。
關鍵他們不止是咬死後就放,而是狠狠的咀嚼起來,在無數震天響的亂聲中有磨牙吮血的聲音參雜其中,漸漸大過了其他聲音,傳進人腦中滲的頭皮發麻。
後方逼近的步兵快步上前一槍插在敵人軀乾,他們現在隻想盡快殺光這群怪物。
但長戈插進的只是皮肉,步兵的力量遠不如戰馬來的凶狠。嘴裡鮮血橫流的冰屍們站了起來,瘦骨凌旬的皮膚上傷口緩慢愈合。
嘴裡一邊咀嚼,身體一邊恢復!
原來不止是吃了天上飛的雪會使人想食同類,地上的雪也會,而且更凶猛更烈。這群變成冰屍怪物的老人就是為了郡城的活體來的,是暖雪賜予他們新的原始欲望,驅動他們尋找活人或是生物。
他們不斷的趴下進食,受的傷很快便好,他們人數有限但力量無窮無盡。
徹底變了,尚有理智的人退到後面,他們茫然的看著這群已經不能稱為人的家夥。
就以他們冰寒且僵硬的身體管他們叫雪屍好了!
雪屍在陳廣的隊伍中隻佔少數,大約三百來人,現在吃了新鮮活體之後他們更加亢奮,冰藍的雙眼沒有任何神采,嘴角傾瀉的涎水直流而下,活脫脫的怪物。
殺了一陣子過後,出城襲殺的騎兵和步兵都已消耗殆盡。
戰場漸漸分成了三塊兒。陳廣帶著兩三千尚且能動的人退到了後方,雪屍衝向城門下二十來個準備齊全的方士。
“這真不是我們該來的地方,等會兒打不過就退,讓郡守他們想辦法。”
一個穿著獸皮大衣手持青銅短錘身長八尺的壯漢講出不在乎的語氣。其他人紛紛點頭。
第一個雪屍飛快的襲來,張開獠牙舉起雙臂直直衝向銅錘壯漢,壯漢腳尖揚起,一塊兒石子踢去正好打在雪屍的腳踝,那雪屍踩足不穩頭朝著他栽倒過來,隨即一方銅錘緊接而下,噗嗤一聲砸了個稀巴爛。
殺的這般輕松,壯漢仍是滿不在乎的聳聳肩講著後撤的話。
越來越多的雪屍湧了進來,就在狹窄的城門口中與這群方術士展開了拚殺。
那壯漢立馬當先,他一雙短錘正適合殺這些刀劍難傷的怪物,其他方士用的什麽暗器、毒藥、蟲蠱之類的都是殺人用的。
“你們躲我後面就好!”
真是古道熱腸的一位方士,竟然站在最前。
但除了這個家夥, 其他人的本事貌似都不太大。
“紫金錘,猛虎功,五十六的外功,七十的內功,此人尚可。”
“其他人,不行。”
似乎是為了印證黎的看法,修煉紫金錘的壯漢閃過了幾隻雪屍,使他們撲向了後方的方士。
有個屠夫模樣的人雙手急忙撐開一個麻布袋子將撲來的雪屍收入其中,他抱著袋子走到一旁,裡面的雪屍漸漸的不再掙扎,等袋子乾癟了他才再次過來收人。
只不過這樣的速度也實在太慢,老奶奶從城門經過他都只能等袋子消耗完了再上。
“化骨袋,排名八十七,殺傷最強,卻也是最無用的方術。”
就這會兒消化的功夫,又有十幾個雪屍突破壯漢的防禦進入後方,方士們嘴上不饒,實際上連連後退,和短錘壯漢截然相反。
“嘿喲!我就說嘛該走老嘛!”
壯漢埋怨了一聲,溜的比其他人都快!
他們退走之後,迎著雪屍的是一列列步兵。
“陳廣!”陳廣看著雪屍們衝進了城門中,突然聽到一聲大喊,他左右環顧,看見南北方向襲來兩隊騎兵,他們踩的塵土飛揚,不知從哪裡奔襲過來。
“快!隨他們進城,去找糧倉!”陳廣反應快的帶頭衝去,既能避免被騎兵衝殺,又能圓了進城的想法。
“嗯?方士們為何退了?”
黎站起身子遙遙眺望,他關注那群方士的動向,不明白他們怎麽退的這麽快。
“那些怪物衝進城中,平民百姓豈不是嘴下稻糧?向平,我們也進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