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陽城的上空烏蒙蒙一片,沒有半縷陽光可以突破而下,逼仄的街道旁連排著矮矬的小屋,若有若無的屍臭傳進鼻尖,遠處還有些許粉氣飄升而上。
繁華在鹹陽似乎不存在了,所有人都隻想著擁抱紅色的暖雪,比起斬殺敵人換取爵位,似乎抱住一片雪不放更為簡單。
兩人走了半個時辰才終於走出這片逼仄灰暗的地方,眼前的官路豁然一開,遠處也稀稀疏疏走過些行人。
黎看著遠方,若有所思道:“酒樓在何處?那裡人可多?”
向平長著一副關中老秦人獨有的赤霞臉,圓臉圓眼拘著,在黎面前很是局促。雖說自己八歲,矮小的卻像三四歲,如不是長發披肩,黎都不置信。
只是現在他一臉青紫,長發遮蓋著很瘮人
向平不敢抬頭,隻抬起小手指說道:“半裡路拐角有個酒家,七八張桌子,酒水聽我爹說很好,每次新月和圓月都有很多人聚在一起。今天恰好圓月。”
半裡路拐角過後果然有一酒鋪,木門半掩著,迎人又拒人的模樣。
黎伸手推門,一陣熱風隨即灌入店家,酒氣一散,七八桌酒客霎時警醒,一臉冷漠又猜忌的看來。
那一桌桌人面色不善,向平畏畏縮縮躲在黎後,他小心翼翼,發現那些人都盯著身前的黎,自己也鼓起膽子向上看去。
只見自己的恩公濃眉秀面,一看不是秦嶺以北的人,長發黑亮,目光精神,長袍更是一塵不染,不像一路跋涉的。
他連思緒都小心著想:恩公面對這些家夥都面不改色,身子挺的這般筆直,也不知恩公能殺幾個敵人,能貯藏幾日雪。
黎將酒店內的人都掃盡,確定無礙後才大步進了店內,將長劍輕輕放在唯一空缺的座位前的桌上,抱拳笑道:
“見過諸公,敢問在下能否安坐?”
向平呆呆的看著黎,想著,原來恩公會笑。
同桌幾個面紅脖子粗的漢子緩緩點頭,將黎的樣子裡裡外外打量了七八遍,都不禁心裡叫到:
莫不是城內某位公子,聽聞我等常常聚集此處討論迎仙大典,特意來警告?
黎雖是山上人,但一路走來已經諳熟這些門道,知道他們顧慮外人,於是又笑道:
“在下泰山上野道人,聽聞鹹陽故事,特地來此向諸位好漢打聽打聽。”
聽說是泰山上下來的,對面一粗糲大胡子輕呼道:“齊國人?”
秦雖統一天下,可時日尚早,關中秦人不融洽其他六國,六國人也以各國自居,只是在鹹陽講出這般話,屬實大膽。
黎不置可否,隻說是泰山道人。
眾人見他臉上掛笑,又對剛才那番大逆不道的話並不反感,也漸漸放下警惕,細聲討論起來。
有一人引出話題道:“徐福帶著三千童男童女東遊去,不知新來的朋友可曾見到。”
眾人聞言,皆低頭嘬酒。
黎搖搖頭道:“沒親眼見過徐真人,但當時徐福真人為了俘獲東海大蛟,曾求助我師門。”
“嗯?”那人聞言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旁人又笑又疑,有人嗤道:“這位朋友豈不是大放厥詞,徐福乃天下第一方術士,有龍帝相助,怎會求助他人,況且從未聽說泰山有術士門派!”
“是也~當年祖龍帝廣招賢才,方術士也紛紛出山,泰山更是被尋了不知多少次,也從沒聽人說過有個泰山門派。”
黎自己也不願過多透露,順勢道:“泰山腳下,新創立的劍法門派。”
聽到他不是方士,眾人臉色一松,隻當他以徐福的名號壯膽,就如喝醉了說自己是祖龍帝胞弟一般。
於是討論起來更沒了顧慮。
“諸位,上次說到,天下第一等方術,房中術,確定落入徐福手中,且今日這般詭異景象,也是由徐福和龍帝造成,那不知排在第二的方術又是何等厲害?”
這種話題頭一次聽說,向平躲在黎背後端起了小耳朵。
可半晌過去,眾人都是搖頭癟嘴,對這第二方術知之甚少。
酒店櫃台此時傳出老態的聲音,說道:
“天下方術總分三等,這第一等是成仙之術,古往今來只有三道,第一房中術,實為雙修之法,能同時祝兩人登仙,傳聞頗多,在下便不多說。”
“那第二道名為養氣術,吸日月精華,飲餐露濤霞,專練己身,小成就有大氣之象,邪蟲辟易,虎豹不欺,之後更是水火不侵,身如玉,骨似金,要再厲害,那便是登仙羽化了。”
聽得掌櫃的話,眾人已飄飄乎乎,就連向平都搖頭晃腦。
又有漢子問了:“這道術法如此厲害,怎麽會排在房中術之下?我遙遙見過徐福,雖然那老道確實讓人害怕,但不可能水火不侵。”
眾人皆附言應和,那老掌櫃呵呵笑道:
“我聽術士們說,徐福的房中術並非完全,還有殘卷在北方胡人的故地。”
老掌櫃有方術士的路子,知道的傳聞多。
眾人聽他這麽說,便不好質疑了,因為有時候傳言勝過官方的通報。
聯想到朝中還有大方術士,盧生和侯生,他們正帶著大軍征討北域,這種種跡象表明,另一卷房中術出現在北域可能不小。
“可是這樣……徐福不會趕回來爭奪此術?”有人疑道。
老掌櫃探出頭來,花白的胡須微顫,小聲道:“祖龍帝對外宣稱是胡人圖讖亂國,讓盧生帶兵討伐,為的便是蒙蔽徐福。等徐福回來後,侯生和盧生也趕回來了,到時候龍帝修全法,而徐福和他倆互相掣肘。”
眾人皆點點頭。
“真是妙計!”
有人當即不忿道:“妙?妙個屁,我要是徐福就不帶仙人來,讓這自稱泰皇的得志小人求不得仙。”
“要我說也是,竟敢凌駕天地二皇,妄稱泰皇,要不是方術士相助,何來他登仙!”
“此言差矣,若不是祖龍帝厚祿賞賜,術士們還在山上自說自話呢。”
眾人分做兩方爭論起來,一方明顯不是秦國人,對龍帝的不敬溢言於表,另一方稍微公道,並不完全指責龍帝的作為。
一時間轟亂不休,向平此時小聲說道:“方術士這麽厲害,為什麽不獨自尋仙?”
一頭灰白短發的掌櫃緩緩走來,在眾人的議論中坐在黎的身側,黎將桌上長劍移了一分以示許可。
老掌櫃說道:“龍帝鹹聚天下氣運,又封禪泰山,是非常人,不是仙人之身,已有仙人之運,且獨掌四海之富,術士們修練術法亦需要奇珍異寶,沒有龍帝的支持萬不可能。”
黎道:“故方術士和祖龍帝,兩者是各取所需,相輔相成。”
向平點點頭,然也。
突然,門外傳來陣陣馬蹄聲,地面顫動如雷,剛才店內爭論不休,等到此時發現已經晚了!
木門被一大腳踢開,碎屑激飛,眾人驚怒中紛紛躲避,黎持劍以劍鞘擊落碎屑,為向平擋下血光之災。
門口顯出一披甲壯漢,一身秦軍打扮,他正要念出準備好的說辭,又一時改口竟被口水嗆到,只聽他驚叫道:
“大膽反賊!竟敢私藏兵器!先將這反賊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