淨土之戰後一個月，新土城。

　　劉山坐在新土城無鄉者協會的辦公室裡，揉著額角批閱著文件。

　　淨土的情報在之前的日子裡已經傳遍了所有的大型聚居點——黑草城、新土城、地鐵、山谷公司。然而，緊接著而來的，就是智械用核彈將淨土化為烏有的信息。

　　對於別的勢力來說，這或許只不過是空歡喜一場。但對於無鄉者協會來說，這是相當大的打擊。

　　且不論不少核心車隊已經在淨土之戰中報銷或者重創，光是這次無功而返的遠征消耗的物資和人脈資源，對於無鄉者協會來說就是不小的一個打擊。

　　這時候劉山面前的文件就是一些交易合同——在淨土之戰之後，他必須用盡全力保持住無鄉者協會現有的資金周轉狀況。

　　忽地，辦公室的門被人推開。劉山抬頭望去。

　　其實，能不敲門就開門而不被罵的也只有那麽三個人。而其中兩人現在還在住院療養。

　　“胖子，什麽事?”劉山抬頭看向胖子。

　　“新土城城主找你。”

　　劉山沉默了一下。

　　“什麽事?”

　　“他想談一點合作，打算雇傭我們這邊的車隊。”

　　劉山點了點頭。

　　本來，這種事情沒必要劉山親自去。費無緣、沈梅、胖子中的任何一人都可以解決這樁交易。但淨土之戰之後，啟航號消失在了核爆裡。此後尋路人車隊與鐵流軍團試圖尋找啟航號——事實上，他們確實發現了位於核彈發射井裡的啟航號。但兩方還沒來得及進行足夠的聯系，先前撤離的大量智械就卷土重來，重創了尋路人車隊和鐵流軍團。連同費無緣和沈梅也都受了重傷。

　　至於陳望歸的生死，至今未卜。

　　現在，新土城無鄉者協會裡能算得上大型車隊也只有剛剛恢復巔峰期八成規模的移山車隊，以及胖子的部下。

　　而胖子的車隊最近正在清剿一些新土城附近的智械集團，一時半會兒抽不開身。

　　劉山簡單收拾了一下東西，而後就朝著新土城城主府的方向走去。

　　在城主府，劉山不無意外地發現這裡的守衛似乎森嚴了許多。

　　“是劉山先生嗎?”城主府的一名守衛認出了劉山，而後主動迎上。

　　“是我。”劉山點了點頭，“城主在裡面嗎?”

　　“我帶您過去。”

　　說著，守衛領著劉山走進了城主府。劉山曾經來過新土城的城主府許多次，對這裡的布置並不陌生。

　　然而，老荒原人敏銳的眼力讓他很快察覺到了不對勁。

　　在拐角處，隨處可見城主的親衛。

　　他們隱藏得很好，但還是沒能逃過劉山的眼睛。

　　劉山裝作沒有看見他們，一路來到城主的辦公室。

　　新土城城主，一名發胖而禿頂的中年男人，現在把自己裹在厚重的動力裝甲裡。

　　“劉會長。”城主指了指面前的椅子，示意劉山坐下。與此同時，他的衛兵走出辦公室，帶上了門。

　　“有什麽事?”劉山端坐在城主面前，“城主府的防備有點像戰時。”

　　城主滿是肥肉的臉抖了抖，而後打開了辦公室裡的投影裝置。

　　劉山看見了一份作戰記錄儀留下的錄像。

　　那是胖子所控制的80186號軍工廠。那裡的智械本來已經被肅清，但現在劉山赫然看見許多低級智械出現在了軍工廠內部。

　　不是周邊，而是內部。

　　“這是昨天的巡邏車隊發現的。”城主說道，“我和胖子那邊溝通過，它們是怎麽進來的倒不難發現，但之前三天已經有總共十七個不同方位的巡邏車隊發現了智械潛入的痕跡。”

　　“您的意思是，智械有可能進攻新土城?”

　　城主臉色難看地點了點頭。

　　劉山很快回應:“您需要我的車隊，或者無鄉者協會，做什麽?”

　　“我需要把更多的力量收回到新土城內保證安保。”城主應道，“我打算雇傭你們的車隊負擔原本的城外巡邏任務。當然，報酬都可以談。”

　　“我們確實從淨土裡帶回了檢測智械的技術並且分享給了你們。”劉山點頭道，“但是如果需要我們的車隊負擔巡邏任務，現有檢測智械的設備數目不夠。這些需要新土城提供。”

　　城主剛要說話，突然先前出門的衛兵急急忙忙地闖了進來。

　　“城主，城主府遇襲！請立刻轉移！”

　　這句話同時傳到了劉山和城主的耳朵裡。劉山首先站起身，皺著眉頭看向外面。

　　“發生了什麽?”

　　然而，他話音剛落，就聽見了“嗡”的一聲，這名衛兵的等離子護盾被擊穿，激光束蒸發了他的腦袋。

　　“激光武器，城主隱蔽！”劉山高聲喊道，與此同時他的眼睛看見了襲擊者。

　　灰色的金屬身軀，狀若人形卻顯得十分別扭的身體結構，劉山很快判斷那是一台人形智械。

　　電弧從他的腿部義體中湧出，很快這台智械就被摧毀。

　　到得此時，城主才顫顫巍巍地走到了門口。

　　“回去！”此時，劉山也顧不得雙方的身份了，“我一個人掩護不了你，回辦公室裡！”

　　但劉山的話還是晚了一步。從另外一處的角落裡，又一名人形智械走了出來。

　　劉山的義體還在重新充能。他撿起那名衛兵的步槍，朝著那名智械開了一槍之後飛快撤回室內。

　　步槍子彈沒能擊穿人形智械的護盾，緊接著襲來的激光束則將城主動力裝甲上搭載的護盾當場轟碎。

　　城主嚇得躲進牆角，而這時候他的衛兵也終於趕到。

　　兩名身穿動力裝甲，手持大口徑自動步槍的衛兵朝著這台人形智械潑灑彈藥。在其中一人被激光燒穿心臟之後，人形智械終於被12.7mm口徑子彈擊毀。

　　“到底怎麽回事！”這時候，城主終於後知後覺地吼了起來，“這裡不是有智械檢測裝置嗎?它們怎麽進來的?”

　　“那些裝置沒有檢測到它們！”

　　這句回答來自其中一名衛兵，與此同時更多的衛兵和人形智械一同趕到戰場。

　　子彈和激光束紛飛之間，幾名手持等離子步槍的城主親衛掩護著城主和劉山衝出城主府。

　　在門口，城主的戰車已經等候多時。

　　這時候，劉山也打開了隨身攜帶的無線電:“秦衝，發動車隊！城主府遭到襲擊了！另外，通知胖子，所有在城內的協會車隊全部發動！”

　　無法被檢測到的人形智械攻入了城主府。

　　一般來說，如果你在家裡看到了蟑螂，往往家裡已經有了蟑螂窩——對於劉山來說，當下正是這種局勢。如果有一群能力詭異的智械殺進了城主府，那麽絕不能指望新土城的其余區域可以安然無恙。

　　當劉山被帶上城主的座駕，他不無意外地聽見了尖銳的警報聲。

　　原本就已經在城主的命令下處於戰備狀態的新土城軍隊湧上街頭，紅色的警報燈光在昏暗天空下尤其刺眼。

　　無線電裡，新土城城防司令朝著城主匯報著情況:

　　“城南巡邏車隊遭遇大量智械坦克襲擊，初步估計數目在一百二十輛。西北城區有至少兩百名人形智械潛入，而且裝置沒有探測到它們。東城區遭遇炮擊，目前沒有偵察到炮擊來源！”

　　多處開花——這並不在劉山的意料之外。

　　城主的戰車很快把他送到了防空洞，而劉山則在半途就轉移到了移山車隊的重型裝甲運輸車內。

　　“秦衝，各車隊的情況怎麽樣了?”甫一上車，劉山就看向了自己的得力部下。

　　“總共五支車隊在城內，都已經完成整備了。”

　　五支車隊。

　　毫無疑問，淨土之戰對無鄉者協會核心力量的損傷很大。在此之前，至少有兩位數的車隊可以被調動。

　　但現在也由不得劉山介意這些。秦衝為他點出了這些車隊的位置，劉山很快通過無線電指揮起這些車隊。

　　“兩支車隊去西北方向對付那些人形智械，剩下的車隊去南面，協助城防軍對付智械坦克。至於東面的炮擊，我的人會想辦法解決。”

　　此時，一個通訊信號接入了劉山的無線電。

　　“劉會長，城內可真是亂成一團啊?”

　　這是個劉山並不陌生的女聲。這是夜梟。

　　她同樣在淨土之戰過後全身而退，並且撈到了不少好處。不過，盡管黑鳥傭兵團已經在黑草城的第二次內亂中憑借強大的情報能力以及迅速準確的站隊成為了黑草城城主的座上賓，夜梟本人依舊將一部分力量留在了新土城，用以維持與新土城無鄉者協會的關系。

　　“你要幫忙嗎?”劉山不打算和夜梟廢話。

　　“西北方向那邊，我的部下和‘妹妹’會去處理的。”夜梟輕松地應道，“那些家夥還敵不過我的車隊。你們專心對付剩下的敵人吧。”

　　劉山應了一聲，很快改變了作戰部署。

　　此時，移山車隊的主力正駛向新土城東面。

　　炮彈不斷落下，劉山看向劉娟:“車載雷達能鎖定位置嗎?”

　　“八公裡外，應該是自行火炮。”劉娟應道，“怎麽說?”

　　“讓炮兵部隊反製，剩下的繼續衝過去。”

　　劉娟點了點頭，當場將劉山的指令傳達了下去。

　　自行火炮很快將炮彈拋射出去。隔著數公裡，劉山也能看見爆炸掀起的火光和煙塵。當車隊逐漸接近，劉山很快通過攝像頭看見了前方的景象。

　　十余台正在轉移的自行火炮，以及護衛著它們的數十輛智械坦克。

　　“雷達上沒有偵察到這些坦克嗎?”劉山看了劉娟一眼，頗有些不解。

　　“應該是有相關的隱形措施。”劉娟的回答乾脆利落。

　　雷達隱身。

　　這算得上是高科技裝備。畢竟高水平的雷達在這個時代也已經不多見了，遑論能夠反製它的隱身技術。

　　劉山粗略估算之後就下達了攻擊命令。盡管對方的數目不少並且裝備質量很顯然不低，劉山對於移山車隊的戰鬥力也依舊有著信心。

　　激戰很快爆發。

　　炮彈和等離子束在兩方戰車之間紛飛。坦克的大戰一向堅決而激烈，第一輪交火之後就有不少戰車被直接轟成廢鐵。

　　劉山緊張地觀察著戰況。

　　從目前的情況來看，移山車隊這邊憑借大量的裝甲車和步兵可以抹平主戰坦克數目上的差距，讓勝利的天平朝著自己這邊傾斜。而自行火炮拋出的炮彈也足以讓對方的火炮不敢開火。

　　但這時候，劉娟忽然開了口:“老劉，有大家夥來了。”

　　“大家夥?多大?”劉山不解。

　　“作戰要塞那麽大。”

　　“作戰要塞已經在淨土被消滅了。”劉山當即回應，但他緊接著就看見了雷達的探測結果。

　　那確實是一台龐然大物， 在東面十公裡外緩緩趕來。

　　“第二台作戰要塞?”劉山皺眉。

　　參與過淨土之戰，再加上之前豐富的經驗，劉山明白這意味著什麽。

　　如果智械真的掏出了一台作戰要塞——或者相同級別的其它任何東西——前來攻打新土城，那麽新土城的淪陷已成定局。

　　當初一台作戰要塞摧毀了遠征軍至少四成的戰車，新土城城防軍的規模也只不過勉強比得上當時那支遠征軍的一半而已。

　　讓這點兵力去對付數百台智械坦克再加上一台作戰要塞，這根本就是送死的同義詞。

　　然而，沒多久，劉娟的話又讓劉山愣了一下。

　　“那東西不是作戰單位。”

　　這當然不是雷達的探測結果。事實上，這是偵察車組匯報的結果。

　　圖像信號被傳輸到了擔當指揮功能的重型裝甲運輸車上。

　　那是與作戰要塞同等龐大的載具。它擁有厚重的裝甲與強勁的動力，卻沒有搭載任何動力。與此同時，大量似乎是天線的結構豎立在它的頂部。

　　那是什麽東西?這個疑惑首先出現在劉山的腦中。

　　然而，下一秒，他就知道了這個問題的答案。

　　隨著這台龐然巨物進入戰場，在場的所有智械的命中率、攻擊致命程度和戰術選擇似乎都上了一個台階。

　　等離子束或者炮彈每一次都精準地命中最有可能造成嚴重破壞的區域，與此同時戰場中的智械以精妙的配合最大程度地降低了自己的戰損。

　　僅僅幾分鍾過後，勝利的天平就發生了顯著的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