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思緒收攏回來，謝應玄樂呵呵地撿起面前的花，端詳了一會兒。

　　鄢雨涵的姿態很囂張，雙手叉腰補充道:

　　“實話告訴你吧，這個，沒進入學院的人是不可能會的，你最好不要自取其辱，哪怕以前學過作畫，可不通法門也絕不能妙筆生花……”

　　話沒說完就止住了。

　　鄢雨涵眼睜睜看著這青年抽走了自己那張畫，露出底下仍然潔白的宣紙，而後認認真真地把筆墨紙硯又拉回身前，沒有絲毫猶豫地落筆作畫。

　　她把後面勸退的話給吞了回去。

　　讀書人，有幾分傲骨在，總是不好嘲笑的。

　　尋常書生若是看到自己妙筆生花的作品，恐怕早就駭然放棄，當場認輸了，可這人卻還固執地要繼續比賽。

　　這可以被稱為不見棺材不落淚，也可以稱之為，輸人不輸陣。

　　再差也要盡全力而為之，也算是人家的志氣，鄢雨涵覺得自己不能太過分了。

　　她安靜地看著對方落筆。

　　此人作畫速度比她慢了一些，能看出來落筆同樣謹慎，只是或許並不精通此道，所以審慎了些。

　　隨著他仔仔細細地描繪，時而大開大合瀟灑畫山，時而小心翼翼細筆繪花，三刻功夫後，一幅畫躍然紙上。

　　居然……

　　居然是跟她一模一樣的一副畫?！

　　鄢雨涵眼睛都有些發直了。

　　其實，青年剛開始畫畫的時候她就看出了端倪，這人是在模仿自己剛剛落成的那幅畫。

　　初時她並未在意。

　　畫人畫皮難畫骨，只要會畫畫的，每個人作畫都帶著自己的痕跡，即便大體很相似，可細看之下總有筆觸不同。

　　但等青年作畫結束之後，桌案上擺著的兩幅畫完全分不出來誰先誰後。

　　區別僅僅在於其中一幅已經乾透，另一幅則墨跡猶亮以及，一幅的花脫紙而出，另一幅仍在紙上搖曳。

　　鄢雨涵難掩震驚地出聲:

　　“怎麽可能……你能完全模仿出我的畫?！”

　　謝應玄正在洗筆，聞言抬頭看了看，歎笑道:

　　“還是差了些啊。”

　　是的，差了一些，他畫出的花只是在紙上動，卻沒有像少女畫的一樣，真真實實地擺在台面上，可以觸碰，甚至可以聞到細細的香氣。

　　他覺得這大概就是學習進度沒有達到百分之百的緣故。

　　不過這也可以理解，若是什麽都能看一次全會，那這金手指也實在是太離譜了。

　　剛才作畫之時，謝應玄是心有所感的，總覺得脖子有點癢，可能是要長腦子了，但又沒完全長出來，所以他做不到跟鄢雨涵一樣，讓那花跳出紙面變成真的。

　　就是有點可惜自己丟在莊家上的那袋錢，他剛才太自信了，還以為起碼能撐過一天呢。

　　果然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金手指也不是萬能的。

　　“我輸……”

　　謝應玄話未說完，沒想到卻被少女抬手打斷。

　　鄢雨涵用一種極其古怪的目光看著他，問:

　　“你以前，在其他書院讀過書?”

　　在這個世界上，書院和私塾是完全不同的兩個東西，區別當然不僅僅局限於規模。

　　私塾裡的先生們，不管本身會不會儒術——也就是儒家法門，都是不能傳授給學生的，否則便是違規，學生就算會了也不能光明正大地使用，更不可能入仕。

　　他們只能讓學生們讀書識字，而傳道受業只能由書院進行，也算是壟斷了。

　　謝應玄想起這回事，擺擺手:

　　“沒有，私塾都隻上過一陣子，後來家裡沒錢，就只能回去自學。”

　　“怎麽了，有什麽問題?”

　　鄢雨涵的目光愈發古怪，定定地看了他半晌才說:

　　“我再畫一幅，你重新仿一遍，若還能做到筆觸一樣，不管有沒有妙筆生花都不算輸，算平局，如何?”

　　謝應玄沒想到居然還有這峰回路轉的時候，他摸了摸下巴，挑眉跟少女對視著:

　　“你為什麽要讓我?”

　　明明他是來砸場子的，雖然知道難度，目的只是想從書院學生裡學到點什麽，沒有抱著必贏的把握，但正如鄢雨涵剛才所言，這是踢館。

　　現在他沒比過，對方有機會把他一舉踢走，卻沒有這麽做。

　　為什麽?

　　鄢雨涵十分坦蕩，搖頭道:

　　“這不是讓你。”

　　“如果你果真沒有在其他書院呆過，僅僅看我畫一遍，便能仿出神韻，讓紙上花動，這天賦只能說是離奇。”

　　“同為讀書人，我很惜才。”

　　“我父親也很惜才。”

　　什麽玩意兒?

　　謝應玄皺了皺眉，沒懂她最後為什麽要提一句她父親，但這或許是類似於“我爸是xx”的意思。

　　可惜他和原身對淮陽府都完全不熟，並不知道這府城中有什麽姓鄢的著名人物不過，這倒是方便他再偷偷師。

　　“好，那再來一次。”

　　少女沒有片刻耽擱，這回她主動將文房四寶都拽了過來，當即開始作畫。

　　第二次，她沒有再畫潑墨山水，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而是用筆勾勒出一幅人物畫。

　　那是家家戶戶門上都貼著的門神圖。

　　門神樣貌凶悍威嚴，身上的盔甲和武器雖然是用單純的墨水畫成，不像百姓門上貼的那樣紅底金盔，但仍然活靈活現。

　　直到畫完，那張再普通不過的宣紙上驟然爆發一陣金光。

　　畫中門神赫然舞動雙鐧，巷內空氣一片清明。

　　這幅畫，是真的帶了門神的一分神韻，可以嚇退魑魅魍魎。

　　真有法力的！

　　一直在旁邊看熱鬧的路人們蜂擁而上，又畏懼鄢雨涵書院學生身份，不約而同地離了有一步遠，在邊上嘰嘰喳喳。

　　“這位女先生，門神圖能不能賣給我?我出一百文！”

　　“滾滾滾，滾蛋，一百文你想得美！我出五百文！”

　　“一群沒見識的玩意兒，我出三貫錢！”

　　叫價聲不絕於耳。

　　謝應玄有點驚訝於路人們喊的價。這年頭三貫錢就是三千文，足夠普通百姓吃喝兩三月有余了，竟然隻為買一幅畫?他們又不是讀書人。

　　但想想又覺得，這恐怕是因為門神的特殊性，百姓想買份帶有法力的門神圖貼在門上，也很正常。

　　倒是個賺錢的好路子。

　　鄢雨涵顯然是位不缺錢的主，不為叫價聲所動，只是把門神圖吹乾墨跡後遞給青年，盯著他，目光灼灼:

　　“你畫不畫?”

　　【叮！技能:妙筆生花，已精進。(學習進度100/100)】

　　謝應玄微笑起身，將那幅門神圖接過來:

　　“固所願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