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年前,格魯德地區,格魯德王宮後院
“貝茲!生了嗎?”
“生了!你快過來!”
一個五六歲樣子的小女孩興衝衝地從宮殿裡跑出來,連鞋子也沒顧得上穿。院子裡,她的雙胞胎姐姐正盤腿坐在一隻沙海象前,一刻不停地盯著它隆起的肚子看。女孩從背後一把攬住姐姐的脖子,把下巴托在她的肩膀上,兩個人一起注視著即將生產的沙海象。
隨著最後一陣劇烈的宮縮,沙海象在原地猛地轉了四五圈,隨後,一顆小小的腦袋從它肚子裡冒了出來,脖子周圍已經長了一圈稀疏的鬃毛,濕漉漉地貼在身上。
“娜波力斯!快看,沙海象寶寶是這個樣子的!”
“看到了看到了,咦,這隻沙海象怎麽是黑色的?”
“好奇怪啊,娜波力斯,要不要給她取個名字?”
叫娜波力斯的女孩用下巴不停磨著姐姐的肩膀,思考了半天后搖搖頭說:
“不行,我不會取名字,貝茲來取吧。”
“嗯……有了!就叫它chip吧。”姐姐晃了晃身子示意趴在她背上的娜波力斯。
“chip?缺口的意思嗎?好怪的名字啊。”
“哪裡怪了!”貝茲把頭往後一仰,輕輕敲在娜波力斯額頭上。“你覺得沙漠大不大?”
“沙漠當然大了!怎麽走都走不到邊。”
“那是因為沙漠只有沙漠。如果沙漠有一個缺口讓我們走到外面的世界去,沙漠就不大了。”
“為什麽要走到外面去?”
“當然要走到外面去啊,你看,chip如果一直呆在媽媽肚子裡,不就永遠看不到我們,只能孤零零地生活了嗎?”
“貝茲老是說一些聽不懂的話……”
“這有什麽奇怪的,我是姐姐呀。”
“你才比我大幾分鍾!”娜波力斯拉了一下貝茲的耳朵。貝茲呀地叫了一聲就要反擊,追著娜波力斯在院子裡不停地跑。
二十年前,格魯德王宮,女王寢宮。
“貝茲,母后到底怎麽了?”已經長成大人模樣的娜波力斯憂心忡忡地候在寢宮門前,對一旁的姐姐說。
“沒事,沒事。”貝茲緊緊握住了妹妹的手,她也不知道能夠說什麽。
寢宮的大門被緩緩推開,身著長袍的大祭司帶頭走了出來。她向一眾人點了點頭,十幾個僧侶打扮的人排成兩列進入寢宮,片刻後,門內傳來了整齊的頌詞。
“讚美太陽,讚美風和沙。”
“讚美偉大的雷之賢者,讚美七位英雄,願女王的靈魂繼續追隨你們。”
“薩庫!”
娜波力斯腦袋嗡地一響,拚命想要衝進門,但被梅竹攔了下來。
“娜波力斯殿下,女王需要向天神祈求寬恕,不要打擾她了。”
“梅竹婆婆,母后為什麽會生這樣的病?”貝茲開口說。
梅竹好像不太高興她這麽問,於是轉頭把門合上,對她們說:
“跟我來吧,我帶你們去看真相。”
地牢內,寒冷的空氣讓兩姐妹直打哆嗦,她們跟著大祭司走到最深處。只見一扇厚重的鐵門出現在眼前,沒有窗口也沒有送食的通道,這樣的房間在地牢裡再沒有第二個。
“進去吧。”梅竹掏出一把小鑰匙打開房門。
“這是?!”娜波力斯驚訝地捂住了嘴。面前是一個瘦得皮包骨的海利亞人,雙手雙腳都被鐵鏈緊緊捆住,因為長時間的壓迫,大部分手指和腳趾都已經腫脹發黑,蛆蟲從他的衣服裡鑽出又鑽入,他卻已經完全不在乎了。
“這就是你們母后救下的海利亞罪犯,他膽敢闖入沙漠,這是對我族絕不能容忍的冒犯,本該就地處刑。但是女王違背了祖先的遺訓,企圖將他放回到沙漠外。格魯德的女人絕不能有婦人之仁,女王為此受到了先烈的譴責。”
娜波力斯怔怔地看著那個海利亞人,這是她平時第一次見到男人,如此醜陋,如此惡臭,就是這個令人作嘔的家夥害的自己失去了母親。
“走吧,公主們,我們到暖和一點的地方去。”
梅竹說著就要帶她們離開。這時,地牢裡的男人聽到公主兩字,死灰一般的眼睛刹那間恢復了光澤。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娜波力斯和貝茲,這個渾身籠罩著死亡陰霾的人居然流露出了溫情的微笑。
姐妹倆被他突如其來的注視怔住,但是梅竹立刻把門鎖上了。貝茲有些疑慮地看著梅竹,她倆目光觸碰的瞬間,梅竹好像有點氣急敗壞。
“快走,這裡不是你們該待的地方。”
十九年前,格魯德廣場
所有士兵都換上了禮服軍裝,在廣場上排成整齊的方陣。雷之賢者和七英雄的雕像成眾星拱月之勢,靜靜地守護著她們的後代。貝茲從王宮的方向出現,手持流光溢彩的七寶匕首和七寶盾,緩緩走到軍隊前方,在雷之賢者的注視下高高舉起匕首。
格魯德士兵齊齊單膝跪下,向新上任的女王宣誓效忠。
娜波力斯則牽著一個剛學會走路的小男孩站在女王左側,眼淚因為姐姐最美麗的樣子而流淌。她的對面,大祭司梅竹用兜帽遮住臉,既沒有跪下,也沒有說話。
同一年,格魯德王宮謁見廳
“貝茲,梅竹剛剛和我說了開放卡拉卡拉集市的事情。這是真的嗎?”娜波力斯快步走到王座前,用質問的語氣對姐姐說。
“梅竹已經和你說了嗎?本來想親口告訴你的,”貝茲走下王座,想要拉起妹妹的手,“卡拉卡拉集市是格魯德開放文化與經濟交流的第一步,一定可以讓我們過上更幸福的生活……”
沒等她說完,娜波力斯就憤怒地甩開了她伸過來的手。
“你想讓男人進來格魯德?你忘了母后是怎麽死的了嗎?”
“娜波力斯,母后的死至今還沒有結論,但一定不是因為什麽天譴。即使有神在天上看著我們,他們也一定能看到母后的善良而不是只看到錯誤。”
“你在胡說!你……我看你已經把母后的死忘掉了,你別以為你現在是女王就了不起了,你比起母后還差遠了!”娜波力斯說完甩頭就走,隻留下貝茲在原地呆呆地看著她的背影。
十八年前,格魯德王宮,王子寢宮。
娜波力斯一言不發地坐在床邊,看著正在熟睡的加儂多夫。半天前,女王貝茲的屍體被發現的消息終於傳到了格魯德,滿城人都悲痛欲絕。
除了娜波力斯。她感覺自己好像有什麽情緒正在隱隱醞釀,但就是無法說出到底是什麽,不像傷心,也不像氣憤,究竟是什麽呢……
“娜波力斯殿下,節哀順變。”梅竹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站在她的身後,雖然嘴上在安慰她,自己卻哭成了淚人。她見娜波力斯沒有回答,於是繼續說:
“我都勸了女王這麽多遍了,她就是不聽。和你們母親一樣,非要打賭去相信男人。外族的男人是格魯德永遠的厄運,為什麽她們就是不相信呢……”
是啊,為什麽就是不信呢?明明可以好好生活在一起,一起努力讓國家變得更好。為什麽就這麽想跑到沙漠外面去,難道她們對自己的家鄉就這麽看不起嗎?
難道她們從來沒有把自己放在心上,隻把自己當作空有其表的小公主,一點也沒有讓自己參與國家大事的意思嗎?
哼,所以你們才會早早死去,隻把這麽大的國家,這麽大的負擔留給我一個人。還有這個孩子,等他長大了,我該怎麽面對他呢?
娜波力斯忽然想明白了,自己莫名其妙的情緒原來是幸災樂禍,是看到她們為明知故犯的錯誤付出代價而感到由衷的喜悅。自己才是對的,她會用實際行動證明格魯德在她的統治下會過得更好。
“娜波力斯殿下,國不可一日無主,請您早日節哀順變,繼承你姐姐的王位。等到合適的時機再傳給加儂王子吧。”梅竹輕輕抱了下娜波力斯,然後退出寢宮,隻留她和加儂在漫漫長夜面對黑暗。
十年前,格魯德王宮, 密室祭壇。
“女王陛下,您找我?”梅竹從黑暗裡緩步走到娜波力斯跟前。
“是的,梅竹婆婆,你看起來還和以前一樣硬朗。”
“女王說笑了,老身已經是半個身子入土的人了。加儂殿下怎麽樣?”
“我來就是要說這個事情。加儂最近長大了,天天在外面野,還一個人去找魔物打架,真不知道像誰。”
“男人就是要這樣才能雄霸一方。”梅竹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
“不光是這樣,他還和姐姐一樣,開始說一些開放格魯德的事情,一天到晚都在和我作對。”
“那可不是小事,您需要多注意了。”
“是啊,可是我能怎麽辦呢?我雖然是他母后,但我一直不敢像母親一樣和他談心,我總怕要是自己說得太過嚴厲,他會問我明明不是真的母親為什麽要管這麽多。”
“陛下,一切不過是命運的安排罷了,只要時機一到,加儂殿下會明白您的良苦用心的。”
“但願吧……”娜波力斯深深歎了口氣,又向梅竹詢問了一些治理國家的事情後就離開了。
安靜的密室裡,梅竹一個人走到祭壇上,一面寬大的鏡子被立在一側,照出了她滿臉的皺紋。
“乾脆把他乾掉,不能讓他壞我們的好事!”
“你在說什麽?現在還沒準備好,如果暴露的話一切就都完了。”
“怕什麽,之前做的不是都很好嗎?”
兩個聲音在黑暗中喋喋不休地爭論起來,然而無論是鏡子外還是鏡子裡,梅竹的嘴都不曾張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