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小千沒有聽無傷的加大地火，他凝神靜心，仔細打量著丹爐內的情況。　　爐中煉丹，說白了就是提取取各種金石草藥的精華，而後將其聚合變化的過程。書中以道家修行的各個進程也將其分為四個階段，分別是“煉精化氣，煉氣化神，煉神還虛，煉虛合道”，或許有些牽強，其實也不無道理。

　　金石草藥入爐，其實大部分都是糟粕，首先要做的，自然是取其精華，將精華用地火煉出，成為氣體狀物質。這個過程也可以在爐外進行，只是精氣這東西非常脆弱流失極快，不好保存，而且很有可能在儲存的時候混入雜質，那就完全廢掉了，因此極少有人將這一步單獨進行。

　　煉出精華只是第一步，要知道精華在氣體狀態是不可能相互聚合的。這裡指的“聚合”，並非簡單將不同屬性的精華揉捏成一團，那是凡人合丹的手法，藥還是藥，並未產生質變。聚合，類似於將天地靈氣吸納後轉化為自身真元，屬性雖然還是一樣，但本質已經徹底改變，這個聚合，其實就是“合道”。

　　藥物合道，需要先行質變為相融的物質，這個過程也就是“煉氣化神和煉神還虛”了。同修士修煉一樣，在吸納天地靈氣之後，轉化為真元之前，還得經過溫養，周天搬運等等過程。在煉丹中，這個過程是通過丹火催動，然後由丹爐內預先設置的法陣來完成的。

　　說了這麽多，且來看看煉丹者能做什麽。丹爐內的陣法是預先布置好的，這個陣法的精密強悍與否直接關系到了丹藥的品質，但這並不關煉丹者的事，那是煉器及布陣師傅們的工作;還有材料，好的材料自然能煉製出好的丹藥，這是基本常識了，但這是藥園和采集的工作，還是不關煉丹者的事。

　　事實上，煉丹者在將材料放入丹爐後，就只能操控地火，除此以外，幾乎什麽都做不了，也許在煉製高級丹的時候還需要一些輔助手段，但一二級丹藥則並未涉及那些。因此，張小千說煉丹像燉湯，雖說兒戲，實際上則離真相不遠。

　　只是這鍋湯燉起來確實比較麻煩。首先，各種材料都有不同的融火點，若是平均加熱，恐怕有些材料的精氣已經變質了，其他材料卻才剛剛開始分解。若真是燉湯，這個問題很好解決，只要分時段添加材料就行了，但煉丹顯然不行，丹爐一開，合丹的過程立即終止，沒煉好的材料盡成廢渣。

　　所以這煉丹第一步就是個難關，全憑煉丹者對火候的操控，丹爐中多種材料，要同時將精華提取，才能算是大功告成。因此煉丹者通常會在煉丹前將材料分門別類地碼好，控火時憑著經驗控制各個區域的火力，這樣才能盡可能多地利用材料。

　　全憑經驗顯然是不怎麽靠譜的，因此煉丹修士通常都會修煉一種“天眼通”的神通，目的就是為了觀察爐內情形，無傷就是其中佼佼者。無傷反對張小千煉丹，泰半原因是因為張小千有失莊重，張小千並未修煉過天眼神通也佔了一部分，看不到爐內情況，別說煉丹，就是帶他學習，也不好加以指點。

　　但本初識是凌駕一切感官的超級識能，無傷自然不知道，張小千其實比他看得更清楚。此時，在張小千的識能中，丹爐內的材料懸浮，在地火的作用下已經開始漸漸變化起來，淡淡的精氣一絲絲環繞材料遊走，這是第一步的開始階段，只要加大火力，精氣便會大量析出，同時離開材料本身。

　　煉丹講究一氣呵成，第一步完成得越快，得到的精氣就越純，對提升丹藥品質大有好處，這也是無傷要他加大火力的原因。但張小千初次煉丹，哪裡會去管什麽品質，慢慢控火，精氣不純是肯定的，但這一步一定不會失敗。

　　煉丹也講機會，爐內的材料時時處在一個變化的過程中，在可視的情況下，有時候會出現一個猛火下去就能直接完成一個步驟的機會，這樣既省了時間，又提高了精氣的純度。這種情況被煉丹者稱為丹契，丹契出現得越早，煉出高品質丹藥的機會越大。

　　無傷眼睜睜地看著張小千連續錯過了四五個丹契，然後將那些渾濁的精氣送入了第二階段，忍不住唉聲歎氣。他卻忘了，張小千已經完成了他認為不可能完成的第一步。

　　對於二級丹來說，第二步和第三步都是由爐內陣法自動完成，煉丹者只要穩定控火就行了，至此，張小千才終於開大了火力。

　　無傷不自覺地搖頭道:“終於舍得加火了?照你這個煉法，本宗沒人能用得上中品以上的丹藥，而且，半個時辰的工作讓你幹了三個時辰，你若是本宗的丹師，這丹藥大家隻好到外面去買了！”

　　張小千微笑不語，無傷猛然驚覺。這小子可不是什麽丹師，他是來這燉湯，呸，他是來這試煉的啊！我原本以為......為什麽，為什麽我現在竟然不覺得他會失敗了呢?

　　無傷腦中混亂，又想道:“能完成第一步，雖然精氣渾濁，但幾乎沒有浪費材料，這小子多半也有天眼神通，他是先天道胎。煉成天眼也不奇怪。可是，那些精微的變化，複雜的手法，控火的技巧，他又是怎麽學會的?就看了一晚上書?笑話！或者他以前煉過丹，特意消遣我來著?不，不可能，他手法雖準，但稚嫩笨拙，這個絕瞞不過我！那這到底是怎麽回事，世界出錯了?”

　　張小千感應到了無傷的思緒，但他不打算解釋。

　　無傷想得不錯，煉丹的手法以及控火技巧雖然書中也有說明，但尋常人萬萬不可能第一次開爐就完美完成，這其中涉及到了材料受熱後的種種精妙變化，而這些變化，用眼睛是看不出來的。不過張小千的本初識卻能清晰感應到那些變化，並且做出反應，這可不就是世界出錯了麽！

　　張小千用小火慢煉，放慢了動作，甚至放棄了所有丹契，就是為了在某些變化出現的時候有時間反應。其他人當然也可以像他一樣慢煉，但等天眼察覺到那些變化的時候，通常已經遲了，這就是為什麽新手煉丹的時候失敗幾率極高的緣故。

　　本初識能夠讓張小千在成功中汲取經驗，他不用走任何彎路。早在開爐之前，張小千就已經在腦中虛擬過了煉丹的全過程，知道這是切實可行的，這才不惜激怒無傷也要進行。就像畫道一樣，這個大概就叫“胸有成丹”了！

　　地火熊熊，爐中精氣在張小千穩定的操作中順利地走過了中間兩個環節，現在就剩下最後一步“煉虛合道”了，也就是聚合成丹。

　　“道長，道長。”

　　混亂中的無傷愕然抬頭，“什麽?”

　　張小千笑道:“您確定不會受到打擊吧?”

　　無傷沉默了一下，道:“書上有沒有說，煉丹時不能分神，與人做無關的交談更是大忌。”

　　張小千起身朝他作了個揖，肅然道:“道長教訓得是！”

　　無傷不再說話，張小千也專心看著丹爐，不多時，他施展真氣，控制著地火連續做了十幾般變化。這個過程，張小千同樣很慢，很笨拙，但也很準確，很穩重，只聽得丹爐內哢哢輕響，之後，一股淡淡的清香滿溢丹室。

　　張小千關閉了地火，打開了爐蓋，“請道長品評！”

　　兩人都是身具高級識能之人，不用走近也知道丹爐內正懸浮著滿滿一爐先天丹。

　　無傷歎了口氣，道:“材料充分利用，沒有一顆廢丹，可惜第一和第四步用時太久，這是一爐下品到不能再下品的丹藥。”

　　張小千笑而不語，無傷接著道:“但考慮到你是第一次煉丹，這個結果堪稱完美！對，就是完美，貧道今日方知，原來世上真有生而知之者，真有如此天才！張小千，你很了不起！”

　　無傷語氣沉重，張小千不願這個關愛自己的道長受的打擊太過，他若是因此而消沉，那他張小千的罪過可就大了，因此故作輕松地道:“您難道還真被打擊到了?”

　　無傷自嘲地一笑，“那是當然的，對著你，誰人不受打擊，長老們都被你打擊過了， 何況我?”

　　張小千無言以對，無傷瞧了他一眼，又道:“不過你大可不必擔心，天才嘛，本宗也在所有多，只是沒見過你這麽妖孽的罷了，這等打擊，還不至於挫折我的道。”

　　“那就好，那就好。”張小千忙不迭點頭。

　　無傷笑了起來，“我原以為你輕視丹道，沒想到竟是胸有成竹，說起來還是我小瞧你了。你有此本領，還顧及我的感受，真是個好孩子！”

　　張小千問道:“您想通了?不生氣了?”

　　無傷搖了搖頭，“那怎麽可能，想通是想通了，估計還是要氣上兩天的！”

　　張小千先是一怔，隨後大笑，暗想這道長毫無虛偽，當真說一是一，這等心性，比之百草可以說各有趣味，各有所長。

　　張小千收好丹藥，滿爐的丹藥是正好一百顆，他還要到樓上去借些丹瓶。

　　二人將剩下的藥材放好，剛剛上到貝冶樓一層，猛然衝進來一個弟子，一邊跑一邊叫道:“湯，師叔，我給您送湯來了，這是弟子用四足鳥燉的，足足燉了......”

　　“滾！”無傷怒喝一聲，他現在分外聽不得燉湯二字，當下黑著臉轉進庫房，替張小千取藥瓶去了。

　　那弟子嚇得一縮，險些將湯罐打翻，看到張小千，便問道:“大師兄，師叔這是?”

　　張小千哈哈一笑，道:“你師叔這幾天恐怕不愛喝湯，不想挨罵的話，趕緊端走！”

　　那弟子一臉的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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