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赦出榮國府西角門,哼著小調,上了馬車,朝著黑油大門駛去。
家宴不歡而散。
賈赦出了賈母住處的垂花門,早有栓兒帶著幾個小廝,拉過一輛駕上馴騾的車子,出了西角門,往東過了榮府正門,進入自家黑油大門,一直到儀門前,方才下來。
栓兒打起車簾,攙著賈赦下車。
賈赦借著酒勁兒,突然想要去外書房和兩個入眼的丫鬟,探索一下人生奧秘,便叫栓兒去喊丫鬟,來外書房伺候。
栓兒回道:
“老爺,冷子興在門廳等候多時,要不要見一下?”
冷子興是榮國府收地租周瑞的女婿,平日專做古玩生意。
賈赦前幾日,聽說有個混號兒叫作石呆子的窮鬼,家藏二十把湘妃、棕竹、麋鹿、玉竹的古扇,皆是古代名士題字作畫的真跡。
賈赦很想將古扇收入囊中,便托冷子興前去交易。
今日冷子興前來,看來扇子的交易談妥了。
賈赦撚須笑道:
“急什麽,不就是個古董販子嘛,老爺我現在還有兩篇書要讀,讓他等著好了。”
栓兒不敢說啥,隻好去喊賈赦最近心儀的兩個丫鬟,去外書房伺候。
兩個如花似玉的丫鬟進到外書房,關緊了房門。
外書房裡面,傳來一陣軟語嬌笑。
栓兒在門外聽著,恨得牙癢癢。
老子到了婚娶年齡,沒一個女子跟我,這老東西倒好,吃著碗裡的,看著鍋裡的,奶奶的,啥便宜都讓這老東西佔了。
不到半個時辰,兩個丫鬟雲鬢散亂,面頰緋紅,飄飄然出了外書房。
賈赦喚栓兒進去,洗臉更衣,用茶水漱了口,讓傳冷子興進來見面。
冷子興來到賈赦的外書房,滿臉堆笑,給賈赦打千請安。
賈赦坐在太師椅上,隨手指一下側面的座椅,讓冷子興坐了。
賈赦微笑問道:
“你今日前來,是古扇那事,有了著落?”
冷子興搖頭道:
“石呆子那廝,很是頑劣,我說赦老爹對扇子很感興趣,那石呆子偏就不願出手。”
賈赦臉上笑容頓時消失:
“他是嫌我出價太低?”
“呃……”
冷子興不免有些猶豫。
賈赦有些不耐煩,冷哼一聲:
“我說了,你可以在開價上,浮動兩成嘛。”
冷子興回答:
“我上浮了三成,石呆子也不肯出手。”
冷子興那天找到石呆子家中,說了賈赦想要收羅石呆子祖傳古扇的意思。
石呆子當場回絕:
“要是政老爹有意,咱們還能談價錢,賈家那位不成器的大老爺,就算了吧,我這祖傳古扇,要落在那個敗家子手中,保不定哪天就當柴火給燒了。
我餓死凍死,一千兩銀子一把,我也不賣給賈家那個大老爺。”
冷子興不好把石呆子的話,轉述給賈赦,只能打個圓場:
“石呆子那幾把古扇,是李白題字的扇子,肯定不想輕易出手,我慢慢磨著,看看下一步,能不能得手。”
賈赦聽了,更是心癢難耐。
老子收購石呆子祖傳的幾把扇子,算是給石呆子面子了,這貨不知好歹,還敢討價還價,拒絕出手?
這冷子興,也是個廢物,連幾把扇子都搞不定,你來我府上做甚?
賈赦斜睨冷子興,淡淡說道:
“茶涼了,不好再喝,對腸胃不好啊。”
這是一句送客的隱語,提醒客人可以走了。
我這樣的大戶人家,世襲一等將軍,豈是你這樣一個走街串戶,買賣古董商人,想見就見的?
冷子興不以為然,穩穩坐在椅子上,毫無告辭的意思:
“鄙人今日拜訪,並不是為古扇而來。”
賈赦瞥一眼對方,有些意外。
冷子興接著說道:
“我是受人之托,來見老爺的。”
賈赦頗為不快。
老子是誰想見就能見的嗎?
冷子興繼續說道:
“有位舉人,進京參加春闈,想見一下老爺。”
賈赦聽了,心中更是竄起一股火苗。
要不是古扇,你一個小商人,還想進我一等將軍府上,坐在這裡和我閑聊?
現在還拉扯一個什麽破舉人來騷擾。
冷子興自然能看出賈赦的鄙視,卻並不氣餒,說道:
“這個人前日才去見過政老爺。”
賈赦聽了這話,驟然冷靜下來。
賈政輕易不見客,所見之人,都是高官鴻儒。
冷子興所說的這個人,不過是個進京趕考的舉子。
賈政為何要見?
賈赦好奇心一下吊了起來。
“哦,你說的這人,姓甚名誰?”
冷子興答道:
“此人名叫賈化,字時飛,別號雨村,平日大家都習慣叫他賈雨村。”
賈赦的好奇心有所回落,淡然說道:
“賈雨村這個人,聞所未聞,又不是什麽才子名士,見他何益?我還忙,就不見了。”
冷子興眼珠一轉,說道:
“賈雨村前日見過政老爺,想要求字,被珠大爺給毀了,很是不快,故而想見見老爺,一吐心中鬱悶。”
賈赦一怔,雙眼立刻發亮:
“哦,這賈雨村初次和次房見面,就鬧掰了?”
冷子興微笑點頭。
他將賈雨村在酒肆喝酒聊天,所說的賈珠潑墨毀掉扇子的事情,一五一十說給賈赦聽。
冷子興很清楚,賈赦和賈政之間的矛盾,由來已久。
他也很清楚,賈赦是個心中不講是非,隻講利害關系的人。
但凡賈政的對頭,賈赦都會引為知己,納入自己的門下。
果不其然,冷子興把賈珠潑墨毀扇的事情一講,賈赦便立刻來了興趣。
他換上一副大義凜然的表情,皺眉說道:
“一個舉子登門求字,又是賈家宗族,賈珠又是潑墨,又是毀扇,有點不近人情了。”
冷子興心中感歎:
賈赦這老兒,果然是不辨是非,隻問利害的主兒。
只要是涉及到賈政那邊的人和事,賈赦都會堅定不移站在賈政對立面。
冷子興見賈赦這位一等將軍,正如坊間傳言,隻認一個死理,那便是“朋友的對頭是朋友”,心中頓時有了底。
“這賈雨村心氣兒很高,就要參加春闈。
此人才高八鬥,學富五車,未來前途不可限量,赦老爺見他一見,有益無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