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珠接著問道:
“立威固然重要,卻是一把是雙刃劍,處置昭兒,勢必要得罪璉二爺和璉二奶奶,倘若如此,又當如何?”
賈珠故意拋出問題,想看看單大良用意何在。
單大良毫不猶豫說:
“得罪也就得罪了,珠大爺是榮國府長子長孫,遲早是要製服璉二爺,璉二奶奶的,倒不如借此機會立威。”
賈珠注視單大良,心想這人見識,竟和自己有些相似,不免試探對方:
“何談立威從何談起?”
單大良神情坦然說道:
“珠大爺若怕得罪人,不忍下狠手,怕是永無立威之日,遏製榮國府亂象,就難指望珠大爺了。”
賈珠微微一笑,耐心問道:
“何謂亂象?”
賈珠很想知道,單大良視角的榮國府,究竟亂在何處。
單大良沉穩說道:
“珠大爺肯定也看得出來,府內胡支亂花,中飽私囊;結黨營私,順者昌逆者亡,誰都想在這塊肥肉上下刀子,榮國府已經入不敷出了。”
賈珠沒想到一個看家護院的小管家,會有這等眼力,有這般見識。
他心中不由對單大良另眼看待,覺得此人倒是可以一用,說道:
“嗯,你我所見略同,有些話咱們改日再聊,先叫昭兒、素雲進來。”
單大良遵命而去,很快帶昭兒、素雲進來。
昭兒一進到廂房,馬上換上一副諂媚笑臉,屈膝給賈珠打千:
“給珠大爺請安。”
昭兒二十五、六歲,圓臉上滿是油膩諂笑,一雙精明的眼珠,滴溜打轉,迅速窺視四周。
素雲道個萬福,垂眸站在一旁。
賈珠不說話,面色冷漠打量著昭兒。
昭兒滿臉堆笑,神態輕松,似乎並不懼怕賈珠的處置。
璉二爺交代的任務,已經順利完成,月錢妥妥的要翻倍了。
打個丫鬟,不過是小事一樁,不值一提。
珠大爺是個書呆子,最多也就訓斥幾句,罰點月錢。
反正璉二爺已經答應,罰多少,補多少……
昭兒的輕松,僅僅維持了眨眼的功夫。
他突然發覺,賈珠瞅著他的眼神,倏然滲出一縷冰涼的寒氣。
屋子裡的空氣,也仿佛瞬間速凍了。
昭兒油膩的笑容僵在臉上,忍不住打個寒噤。
這不像是以前溫文爾雅的珠大爺!
珠大爺患病前,不管是見到家人,還是下人,總是笑臉相迎,令人如沐春風。
昭兒進榮國府這些年,還從未見珠大爺冷過臉。
珠大爺動怒了?
昭兒突然有些慌亂,感覺情況不妙。
他馬上又覺得是自尋煩惱了。
有璉二爺、璉二奶奶撐腰,珠大爺也就耍耍威風,能把他怎樣?
昭兒心中的慌張,漸漸平息。
賈珠冷聲問道:
“說說看,為什麽打人?”
昭兒嘿嘿一笑,刻意換上一臉懊悔表情:
“奴才剛才在花園遇到素雲,一不小心,撞了她的花籃,素雲罵我,我,我就動手打了她一巴掌。”
素雲氣得眼圈發紅,怒道:
“什麽叫‘一不小心’?我方才拿著花籃回屋,你故意攔路,我繞道躲避,你偏不讓我走,還出言不遜,打落我的花籃。
我才說你一句,你便惱羞成怒,出手打我,難道不是嗎?”
就在剛才,李紈讓素雲去花園,采擷幾枝鮮花,做成插花,擺放在賈珠書桌上。
素雲采擷鮮花後,才要回屋裡,昭兒滿臉猥瑣,擋住了素雲去路,張嘴便是葷言葷語。
兩人互罵,昭兒伸手打落素雲花籃,毫不猶豫給素雲臉上呼了一巴掌。
單大良正好路過,素雲怕單大良把她交給璉二奶奶處置,便靈機一動,聲稱珠大奶奶讓她給王夫人送花,被昭兒破壞了,要單大良稟報王夫人。
單大良便帶昭兒、素雲來王夫人住處。
素雲講述事情經過,賈珠眼睛卻一直盯著昭兒,目光須臾沒有移開。
昭兒如芒在背,這種冷峻鋒利的審視,令他心裡發毛。
他只能低頭垂眸,不敢直視賈珠。
賈珠問道:
“昭兒,素雲所講,可是事實?”
昭兒低聲回答:
“是的。”
“你知錯嗎?”
“珠大爺,奴才知錯,奴才該死,奴才任憑珠大爺發落。”
昭兒回答的很利索,一副低頭認錯的誠懇模樣。
這也是賈璉密授之策。
璉二爺說了,只要在賈珠面前乖乖認錯,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賈珠盯視昭兒,問道:
“你和素雲以前有何恩怨糾紛?”
昭兒趕緊搖頭:
“沒有,珠大爺,我以前從來沒有招惹過素雲啊。”
賈珠又問:
“剛才吃酒了嗎?”
昭兒搖頭:
“奴才滴酒未沾。”
他明白下人乾活時間吃酒,必遭重罰。
賈珠問素雲:
“你和昭兒有過恩怨糾紛嗎?”
素雲搖頭:
“沒有。”
賈珠對佇立在桌旁的單大良說道:
“讓素雲回屋,你守住屋門,任何人不得入內,我要單獨和昭兒聊聊。”
單大良抱拳作揖,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遵命。”帶著素雲出了門。
屋子裡只剩下賈珠和昭兒兩人。
昭兒暗自舒口氣。
珠大爺一個書生,最多也就是講講大道理,又能玩出什麽新花樣?
賈珠右手臂搭在在桌上,食指輕輕點擊桌面,雙目依然凝視昭兒。
事實昭然若揭,其中內味兒,不言自明。
昭兒背後若無人撐腰,他斷不敢如此囂張,無端去打李紈的丫鬟素雲。
昭兒被賈珠的目光震懾,心中再次慌亂起來。
賈珠突然發問:
“說吧,誰指使你乾出這等事情。”
昭兒一驚,梗著脖子說:
“珠大爺,奴才和素雲只是鬧點小摩擦,這點小事,哪有什麽人指使,嘿嘿,珠大爺誤會了。”
賈珠獰笑道:
“不說實話是不是?”
昭兒強詞奪理:
“奴才句句都實話啊。”
賈珠冷笑:
“榮國府明令禁止下人鬥毆,違者重罰;你與素雲並無來往,也無恩怨糾紛,你又沒有吃酒,腦子沒有進了黃湯,怎麽會為這點小事,大打出手,這背後必有預謀。”
賈珠一番話,嚇得昭兒渾身顫抖,額頭、鬢角沁出一層細汗。
“珠大爺,這事不關別人的事,我就是一時衝動,才對素雲動手,都是我嘴賤手癢啊。”
昭兒突然意識到賈珠一對一的審問,絕不是心血來潮。
自己肯定沒好果子吃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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