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珠回答:
“昭兒、素雲兩人,在花圃遇見,昭兒出言不遜,調戲素雲,遭素雲責備。
昭兒直接動手,呼素雲臉上一個大嘴巴,以至素雲半張臉都腫了。”
賈珠重懲昭兒,除了立威,不避諱素雲是李紈身邊丫鬟,也是看重素雲曾是賈母身邊的貼心丫鬟。
賈母聽到素雲挨打,勃然作色:
“素雲家生的丫頭,原來在我屋裡使喚,是個懂事聽話的孩兒,我都舍不得動她一指頭,昭兒一個小廝,膽大包天,竟然敢下狠手,太放肆了。”
賈赦突然意識到自己疏忽了。
賈母喜歡把自己屋裡的丫鬟,賞派給給晚輩,以示恩寵。
昭兒這廝打誰不能打,偏要去招惹素雲?
賈赦斜睨賈珠,說道:
“珠哥兒懲治昭兒也沒啥錯處,這廝作惡,也是該打該罰。
只是攆出府去,也該和長房商議通氣才好,畢竟這廝是長房的人。”
賈赦自然知道素雲的身份,遠高於昭兒,打人這件事,沒道理可講。
賈珠不打招呼就攆人,才是挫一下賈珠銳氣的命門。
賈政聽了有些尷尬,問賈璉道:
“珠哥兒攆走昭兒,事先有沒有與你說知?”
賈璉笑而不答。
賈赦瞅著不吭聲的賈璉,怒道:
“有一說一,珠哥兒給你說過要攆走昭兒嗎?”
賈璉搖搖頭:
“攆走昭兒這件事,珠哥兒倒是沒有說。”
賈璉覺得自己的回答,滴水不漏。
賈珠只是請他和鳳姐過去商議處置昭兒,並未說要攆走昭兒。
邢夫人聽見這話,忍不住在另外那桌上插話:
“珠哥兒怕是忘說了,以後處置誰家的都奴才,還是要先給主人打個招呼才好。”
王熙鳳聽邢夫人在那邊桌上,與賈赦一唱一和,心中直呼晦氣。
這老兩口子,絮絮叨叨說這些廢話,有個屁用?
昭兒這個蠢驢,素雲是老太太派給李紈的家生丫鬟,是隨便能打的嗎?
就這一點,就夠得上老太太殺無赦,斬立決了。
公公婆婆老兩口,在飯桌上搬弄這些事,有啥益處?
王熙鳳瞅著公公賈赦,眼神除了鄙視,還是鄙視。
這公公,除了沉溺酒色,幹啥啥不行,連一丁點眼色都沒有。
難怪身為長子,得不到父母青睞,得不到爵產。
熙鳳恨得眼睛都直了。
她轉動眼珠,瞥一眼賈珠。
只見這位珠大爺穩穩當當坐著,面對對賈赦、邢夫人發難,泰然處之,毫不慌亂。
熙鳳後背泛起一股涼氣。
太詭異了!
珠大爺容貌依舊,神態氣度、言談舉止,卻煥然一新,已然不是那個書生氣十足的賈珠了。
此人大病垂危,起死回生,是服用什麽靈丹妙藥?是得到了什麽高人指點?
熙鳳冷眼看向公公賈赦,覺得不能再沉默了。
賈赦再這麽使氣耍橫,賈珠一旦反擊,真相大白,就很難收場了。
熙鳳說道:
“昭兒犯了事,自當家法處置,我倒覺得珠哥兒算是手下留情了。”
賈赦愕然,怒火中燒。
老子為你們打抱不平,你這潑皮破落戶卻扯後腿,你以為討好賈珠,就能攀高枝兒嗎?
賈赦怒目圓睜,瞪著王熙鳳。
王熙鳳無視賈赦毒辣目光,接著說道:
“昭兒沒個高低,出手傷了素雲,這貨不給點厲害,以後誰還會循規蹈矩?
珠大爺罰得好,昭兒就該攆出去。”
賈母聽後,心中大快,說道:
“鳳丫頭懂規矩,識大體,這才是大家風度。”
說完這話,冷冷掃一眼賈赦,心中歎息大兒愚昧無知,年近半百,還沒個眼力見。
賈赦氣得直撇嘴,眼波轉向賈璉,想示意他站出來說話。
賈璉目光只是盯著桌上的飯菜,大快朵頤,裝作沒有看見老子的眼波。
他和熙鳳並不想在賈母面前,與賈珠爭個高低。
賈珠是榮國府長子長孫,學業精進,武藝在身,幾乎是賈母心中完美的榮國府繼承者。
這種情形下,公開挑戰賈珠,無疑自找沒趣。
熙鳳的苦肉計,在於試探賈珠。
現在情形明明白白,除了急流勇退,以退為進,還能怎樣?
王熙鳳見賈母誇讚自己,順勢說道:
“珠大哥現在康復了,府中的家務,理應交給珠大嫂子打理,我回頭就將鑰匙、帳目交給珠大嫂子,我也終於可以清閑一下了。”
滿座聽了這話,似乎並不怎麽訝異。
王熙鳳本來就是代管家務。
按照榮國府規矩,李紈是長子長孫媳婦,掌管家務,合情合理。
賈母、王夫人含笑不語。
賈赦見熙鳳請辭,頓時臉色鐵青,拿筷子的手簌簌發抖,隻想上去給熙鳳一個大耳刮子。
奶奶的,明明給璉哥兒說了,不讓你主動請辭,這潑皮破落戶,偏來這一招,這是要和老子擰著乾嗎?!
坐在另外一桌的邢夫人, 卻是面色淡定,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她與王熙鳳面和心不和久矣。
王熙鳳自持娘家勢力大,從不把她這個婆婆放在眼裡。
王熙鳳就算保住權力,繼續在榮國府掌管家務,這潑皮破落戶搜刮來的錢財,她又得不到一分一厘。
熙鳳是否請辭,與她何乾?
餐桌上陷入短暫沉默。
熙鳳請辭的話頭,一時沒人去接。
賈母、王夫人聽了熙鳳請辭的話,含笑不語,不置可否。
兩人都是老狐狸,知道過早表態,總會得罪人。
熙鳳心中湧上一股卸磨殺驢的悲涼。
她們為了不得罪李紈,竟無人做個挽留。
她們也許就等著她請辭呢。
賈政撚須說道:
“珠哥兒接管家務,倒也無可厚非;只是大病痊愈,春闈在即,我看鳳丫頭還是再操勞一段時間吧。”
賈政嘴上這麽說,內心還是希望兒媳李紈掌管家務。
賈政做官久了,養成了說一套做一套的習慣。
他說的話,並不代表他要按照自己說的話去做。
賈政雖然承襲了榮國府爵產,心中卻知賈赦覬覦爵產,不是一天兩天時間了。
熙鳳雖然是王夫人的內侄女,做事幹練果決,畢竟是長房賈赦的兒媳婦,賈赦從中作梗,防不勝防啊。
熙鳳根本不信賈政的套話。
賈政說著言不由衷的話,戴著偽善的面具,熙鳳都習以為常了。
你以為我是給你榮國府拉磨的蠢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