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珠讓賴大告老還鄉的話,帶著說一不二的狠勁兒,毫無商量余地。
賈政一下坐直了身子。
珠哥兒是要做甚?
賈璉、王熙鳳也是大出意外。
攆走昭兒那樣的小廝,也就罷了。
賴大在榮國府,算是個非同一般的老奴,熙鳳持家,也都讓他三分。
賈珠甚是了得,對這個大管家,說攆走就攆走。
賈珠這氣勢,怕是要讓榮國府換個新樣子了。
熙鳳暗自思忖,賈珠拿出如此魄力治家,自己以後掌管家務,恐怕也得小心了,免得和珠哥哥想法不合,觸怒了這位神仙。
賈珠見賴大梗著脖子不服氣,便問賈璉道:
“人證、物證都在,也給了認錯的機會,賴大還要耍賴,拒不認錯,璉二爺覺得,我是滿足他告老還鄉的願望好呢,還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放他一馬好呢?”
賈璉尷尬笑一下。
“呃,這個嘛,這個……”
賈璉平日與賴大還算投機,兩人給榮國府辦事時,互通方便,各自撈各的銀兩,互不干涉。
賈政讓侄兒賈璉協辦家務,原本是想讓他製約賴大揩油,卻沒想到賈璉和賴大很快就成了貓鼠共揩油的朋友。
賈珠逼問:
“璉兄弟,我的問題不難回答吧?”
賈璉遲疑一下,說道:
“呃,賴大年齡也大了,身手、腦筋都跟不,倒也是該歇歇了。”
賈璉明白賈珠的意思,就是讓他選邊站。
賈珠殿試之後,肯定是進士及第,算是進了為皇帝效勞的小圈子,榮國府最終人家說了算。
選邊站,自然不可能選奴才那邊。
賈珠眼神瞟向王熙鳳,問道:
“妹妹是否同意我和璉二爺的看法?”
王熙鳳微微一笑:
“偷書嫁禍於人,賴大做得實在不美氣,他自己說了要告老還鄉,我倒覺得應該尊重他的願望。”
她毫不猶豫站賈珠這一邊。
賴大一個狗奴才,不知侵吞榮國府多少錢財,還謀劃著賣地,仿照榮國府,修個後花園。
我掌管家務,順來的那點碎銀子,怕是不夠給賴大塞牙縫呢。
讓賴大滾蛋才好!
姑奶奶管家,就是要一竿子插到底,中間要你這麽個礙手礙腳的大管家幹什麽?
賴大神色悲戚,眼含熱淚。
他看看賈璉,再看看王熙鳳,眼神恨不得把兩人吃掉。
他媽的,你倆平日明裡暗裡撈銀子,老子說過什麽了?
現在要你們為我說句公道話,就這麽難?
你們撈銀子的事,我可一筆一筆都記著呢,大不了抖落個乾乾淨淨,誰也別想好過……
呃,只是鳳辣子比狐狸精還精。
我賴大撈銀子的事,人家就沒記著一筆帳?
賴大左思右想,頓時萎靡不振。
他可憐巴巴看著賈政,說道:
“老爺,你給一句公道話吧,我賴大……”
賈珠毫不猶豫打斷賴大:
“老爺,我們三個晚輩,都覺得賴大如他所願,可以告老還鄉了,請老爺明察,做出決斷。”
賈政頓時蒙了。
我兒,你這有點逼宮味道嘛。
不過,我兒這般殺伐果斷的氣勢,老夫還是蠻欣賞的。
珠哥兒很有先代榮國公派頭嘞。
唉,也怪賴大自己不爭氣,我兒給了他認錯機會,他還來了勁兒。
賈政緊蹙眉頭,想了一想,說道:
“賴大犯事,無可饒恕,自己又要告老還鄉,我看就順他意吧。”
賴大如遭雷劈。
告老還鄉?
我不過是隨便說說,現在成了人家順我意的說辭了
我蠢啊,授人口實!
賴大瀕臨崩潰,面如土色。
賈政話鋒一轉:
“賴大去留,最終還要聽老太太示下,這件事咱們等等看,再做定論。”
這話算是給了賴大一線生機。
賴大一臉感激,趕緊給賈政深深鞠個躬。
賈政微微一笑,感覺自己人畜不傷,面面俱到,頗有太極神功。
吾在官場多年歷練,沒有白費功夫。
賈政接著說道:
“單大良,嚴加看管德兒,別讓他逃脫了。”
單大良領命而去。
賈政又對賴大說:
“你回去反省吧,老夫困了,明日再議。”
賴大已經恢復了理智,給賈政等人逐一鞠躬作揖,退出書房。
賈政伸個懶腰,打個長長的哈欠,問道:
“珠哥兒,你是鐵了心要攆走賴大?”
賈珠回答:
“賴大不除,內亂不止。此人必須走人。”
“為什麽?”
“末大必折,尾大不掉,君所知也。”
這是出自《左傳·昭公·昭公十一年》的一句話,其含義是下面勢力一旦坐大,就很難控制了。
賈政熟讀經典,對這句話自然頗有感想,不由微微點頭,繼而哈哈大笑。
我兒殺伐果斷有魄力,絕對是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好材料。
賈政大笑。
賈璉、王熙鳳對望,不解其意。
賈珠卻頗能意會賈政的心思。
賈家的衰敗之兆,賈政一清二楚。
只是苦於沒有擔當之人挺身而出,阻止頹勢。
兒子病愈,斬獲春闈會元桂冠,進士及第在望。
賈政從橫空出世的兒子身上,看到賈家的未來,如何不笑?
賈珠明白了父親內心,一下也就輕松不少。
老爹以後便是俺的後盾了。
賈珠對熙鳳、賈璉說道:
“走了賴大,妹妹以後就沒有羈絆、掣肘,便可理直氣壯管好家了。”
王熙鳳快意一笑。
賴大平日確實有點礙手礙腳。
賈珠又對賈璉說:
“璉兄弟從揚州回來,馬上接管賴大手頭所有事情,勿要推辭。”
賈璉滿面喜色,連聲應允。
賴大總管的位置,可是一個肥缺啊。
賈政一愣,瞠目望著愛子。
你又不是榮國府掌門人!
這些事難道不該有老爺我安排嗎?
轉念又一想, 榮國府有我兒操心,老夫也樂得清閑。
有空閑看看書,煮茶弄棋,寫字賞畫,豈不快哉?
這一大家子破事,真他媽煩死人!
賈政心吐芬芳,面容恬靜。
賈珠也是照顧老爹情緒,轉身問道:
“老爺,孩兒這樣安排,妥否?”
賈政眼珠轉動,撚須做思考狀,並不急於表態。
他心中疑慮重重:
榮國府熙鳳主持家務,璉哥兒做大總管,兒啊,你就不怕人家開夫妻店,把咱榮國府給掏空了?
賈珠自然明白賈政心中顧慮。
紅樓原著中,賈璉、王熙鳳本來就在開夫妻店,本來就在搜刮銀兩,這個事實只能慢慢扭轉。
如今倒不如做個順水人情,與他倆聯手,先拿掉賴家勢力再說。
賴嬤嬤在賈母面前影響力,不可低估。
賈璉、熙鳳站在自己這邊吹風,對搞掉賴大,很有助力。
至於賈璉、熙鳳的夫妻店,也不必太在意。
倘若熙鳳、賈璉操心乾事,貪一點碎銀子,也就隨便了。
倘若貪婪無度侵吞榮國府,這兩人隨時拿掉,也不是什麽難事。
別跟我說熙鳳是京營節度使的侄女。
也別跟我說熙鳳動不得。
我為什麽要科舉入仕?
因為本公子要得到登峰造極的權力,保護自己,保護家族,推行自己的想法。
誰傷害我的家人我的家,誰就是我的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