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守途猶豫不決,沉思如何回答賈珠提出的難題。
賈珠說道:
“晚生還有一計,可保姚世伯置身事外。”
姚守途一愣,慨然說道:
“姚某受榮國公器重,做到今天這個位置,如今賈氏命懸一線,茲事體大,姚某安能置身事外,苟且求生?”
賈政聽後,眼眶濕潤。
賈珠說道:
“晚生倒覺得姚世伯置身事外更好。”
賈政、姚守途皆是一驚,異口同聲道:
“此話怎講?”
賈珠說道:
“如果夏守忠一旦得逞,姚世伯置身事外,尚可施以援手,賈家不至於一敗塗地。”
姚守途眼眶,也和賈政一樣,有些濕潤。
他媽的宦海凶險啊。
曾經何等榮耀的世家,竟讓一個太監逼得要找退路。
姚守途一拍桌子,罵道:
“老子這回偏和和狗太監飆上勁兒,乾它一場,大不了解甲歸田,又何懼哉?”
賈珠勸道:
“世伯何必為一個醃臢太監而玉碎?以晚生之見,姚世伯不妨找個理由,將舒略支使開,給周閣老修書一封,我親自去見周閣老。”
姚守途眼睛一亮,微笑頷首:
“這倒是一個妙計,值得一試。”
話一說完,眼中亮光又暗淡下來,沉默不言。
賈珠輕聲問道:
“世伯可願給周閣老修書?”
姚守途沉吟一下,說道:
“我倒是可以給策老寫個短劄,介紹你過去,只怕你見不到策老啊。
調開舒略容易,見到策老,卻不容易。”
賈珠說道:
“只要有世伯的信劄,我就能想辦法見到周閣老。”
姚守途思忖片刻,說道:
“算了,我還是調開舒略,親自去見策老,管他舒略、夏守忠怎麽想。”
賈政說道:
“我也覺得,此事還得尚書大人親自出馬,見到策老才好說話。
我兒就算見到策老,老人家未必給他面子。”
賈珠搖搖頭:
“不到關鍵時刻,世伯不要出頭。
我若見到周閣老,他不管此事,賈家後續一切,還得靠姚世伯關照。”
賈珠這話說得有些悲壯,讓姚守途心中一緊,甚是難受,說道:
“賢侄言之有理,策老和國公是生死與共的戰友,你先去見策老,也許會有效果。
如若沒有效果,我必定親自去見。”
賈政愁眉不展說道:
“還是老夫去見策老,比較合適。”
他對賈珠去見周策,毫無信心;對自己親自去見,更無信心。
最後一次見到策老,還是中舉的那一年的事了。
想當年,自己襲官入仕工部,多次求見周閣老,都無功而返。
策老年事已高,退出官場多年,極少見人。
賈珠憑姚守途修書一封,未必能見到策老。
姚守途聽賈政自告奮勇,搖頭說道:
“策老當年期待你科舉入仕,你卻襲官入仕,他對此頗有想法,你去見他,還不如賢侄去見。”
賈政老臉一紅,心想我也不願襲官,我也想科舉入仕,可聖命難違呀。
聖上讓我襲官,我非去考個貢士,來個進士及第,這是給皇上示威嗎?
姚守途來到書桌前,很快寫了一封短劄,交給賈珠,說道:
“你拿著這個,去找石渠閣一個叫石明的人,他會幫你呈上這封信,策老見不見你,就看你的運氣了。”
當日,賈政父子回到榮國府,一起進了夢坡齋書房。
賈政把周策和榮國公賈源的淵源,細細講了一遍。
這些軼事、典故,是賈政從爺爺賈源、父親賈代善那裡零零星星聽來的。
賈政講完這些,叮囑賈珠:
“我乃是策老的孫子輩,你已然是重孫輩了,如若有幸見到策老,千萬不可妄語,一切唯策老的話是從。”
賈政又交代了一些禮儀方面的事項,賈珠點頭答應下來。
次日上午,姚守途派人告知,舒略調往國子監熟悉公務。
夏守忠在皇帝耳邊,屢次推薦舒略任國子監司業,皇帝便要吏部尚書姚守途考察舒略。
姚守途借機調舒略去國子監熟悉公務,石渠閣由石明代行府監之職。
姚守途讓賈珠擇日去找石明。
當日下午,賈珠便來到石渠閣。
春闈之前,賈珠在石渠閣看過一段時間書。
石渠閣的門吏,知道賈珠是榮國府大公子,熱情給賈珠指了石明的公房。
石明頭髮花白,面容清瘦,是個年過半百的老頭。
他在石渠閣一乾就是半輩子,至今得不到升遷機會。
舒略臨時去國子監熟悉公務,吏部尚書姚守途讓他代行府監職務,石明頗有些受寵若驚。
他突然看到了自己升遷的曙光。
石明對姚守途介紹過來賈珠很是熱情。
他熱情讓座:
“賈公子稍坐片刻,鄙人這就稟告周閣老。”
他拿著姚守途寫的短劄出門。
賈珠坐下喝茶,忽聽到門外有人問道:
“石先生匆匆忙忙去哪裡?”
賈珠聞聽說話人的聲音,似曾相識。
石明回答道:
“榮國府大公子拜見周閣老,我去稟報一聲。”
那個熟悉的聲音,瞬間低聲問道:
“誰要見周閣老?”
“榮國府賈珠公子。 ”
門外一陣寂靜。
那個熟悉聲音,越發低聲:
“誰讓你去稟報的,周閣老是誰想見就能見到的?”
石明沒好氣說道:
“石渠閣你說了算,還是我說了算?”
那人聲音也強勢起來:
“府監大人臨走前,給本人交代了,任何人想見周閣老,先稟告府監大人,他同意了,才能稟告周閣老。”
石明怒道:
“你一個臨時幫辦,管得了石渠閣的事情?”
那人冷笑道:
“你算石渠閣哪根蔥?府監大人的話我可都說清楚了,你若不信,去國子監舒大人那裡問個清楚,再去周閣老那裡稟報不遲,免得犯了禁,自找苦頭吃。”
石明默然。
賈珠屏聲靜氣,聽清了門外說話那人的聲音。
他對著門外大聲說道:
“雨村兄,別來無恙?”
門外那人愣了一下,冷冷說道:
“源生兄又來石渠閣了,稀客呀。”
隨著話音落下,賈雨村走進石明的公房。
石明遲疑一下,決定暫時放棄稟報周閣老,看看賈雨村當著賈公子的面,還有什麽話要說。
賈珠穩穩坐在椅子上,表情平淡,看著賈雨村進來。
賈雨村臉上也無笑意,冷冷看著賈珠,說道:
“源生兄今日乘興而來,怕是要敗興而歸了。”
賈珠抿一口茶,放下茶盅,問道:
“雨村兄何出此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