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小衙役似乎看出舉人們的焦急。
這兩人便偏要擺個譜,一個拿著黃表紙的榜單,一個提著漿糊桶,在六名佩刀衙役護送下,慢騰騰走近榜牆。
可見第三張榜單,最容易讓人瘋狂。
六個佩刀衙役,抽出明晃晃的長刀,一排站開,將舉人與榜牆隔開一段距離。
小衙役有板有眼在牆上塗抹漿糊,另一個小衙役,胳膊肘下夾著折疊好的榜單,面無表情斜視舉人們。
舉人們屏聲靜氣,等著決定命運的最後時刻。
在場大多人,對自己的姓名,出現在第二張、第一張榜單上,毫不奢望。
前三甲花落誰家,哪個心裡還沒點數?
賈珠心想,也許只有阮炫,才有把握出現在第二張,或第一張榜單上。
現在的第三張榜單,大抵就是絕大多數人的最後希望了。
賈珠感覺自己的姓名,應該也會出現在第三榜上。
兩個小衙役把榜單貼在了榜牆上。
圍觀的舉人,轟的一聲炸開了。
榜上有名的瘋笑瘋哭,一時間狂笑聲,哭嚎聲,交織一片,形成一陣莫名的聲浪。
賈雨村眼睛發紅,睜得溜圓,目光迅速掃描榜單,急切搜索自己的姓名。
第三張榜單如果看不見自己的姓名,那這次春闈就徹底沒戲了。
“賈雨村”三個字,突然從榜單尾部躍入眼簾。
賈雨村死死盯著自己的姓名,兩個眼珠幾乎要爆突出去。
我中了!
我中了!
賈雨村渾身燥熱,仰頭哈哈大笑,沒笑幾聲,突然想起什麽,猛然又收住笑。
他雙眼再次緊緊盯住榜單,仔細在榜單上,搜尋賈珠的姓名。
沒有!
沒有賈珠姓名!
賈雨村扭過頭,看向賈珠。
但見賈珠神情漠然,難辨悲喜,想必是已經看到第三張榜單,沒有他的姓名了。
賈雨村忍不住想要狂笑,卻終於硬是忍住。
此刻,還不是笑到最後的時刻。
賈珠萬一名列第二張榜單,笑得豈不是太早了?
這種可能微乎其微,卻不能不防。
賈珠學業精進,秀才、舉人一蹴而就,但眼下的會試,人才薈萃,若論才華聲譽,賈珠比起阮炫,稍遜一籌。
這次春闈,算上賈珠,拔尖人物至少有五個,那四位都比賈珠強一些。
賈珠啊賈珠,我這次真要壓你一頭了。
賈珠看見第三張榜單上沒有自己姓名,心中也是一沉。
如果自己不能進入前三甲,就意味著此時已經被淘汰出局了。
三甲難,難於上青天。
現在只剩下三甲名單,尚未揭曉。
殘酷的現實擺在面前:
余下沒有上榜的舉人中,至少有的三人,都具備非凡的競爭力。
阮炫自不用多說。
此人號稱江南第一才子,文章書畫,詩詞歌賦,無不名滿天下。
第二位名叫雲端,號稱西北旋風,出自長安書院,年方二十五歲,文章行雲流水,詩詞風起雲湧,以至翰林院大學士都給過他讚譽。
第三位乃是護國將軍府上的大公子寧珂,此人文采斐然,翰墨冠群,十五歲便中了舉人,然後隨父駐守邊關,如今邊疆安寧,便返回春闈場子,一露崢嶸,更是不可小覷。
賈珠心想,自己與這三位相比,各有千秋,並無明顯落後。
科舉取士,更看重卷面文華,過往履歷,並沒有太大效力。
賈珠這樣一想,反而靜下心來,胸中風平浪靜。
最後的三個名額,很有可能在我們四人之中產生。
聽天由命吧。
賈珠掃一眼榜上有名,輕佻張揚的賈雨村,臉上浮出鄙視的微笑。
阮炫沒料到賈珠如此鎮靜。
第三張榜單張貼公布之前,阮炫原本還在用扇柄,輕松敲擊手心。
此時此刻,他停止了動作,雙手緊握折扇,也有些緊張了。
賈珠沒有進入第三張榜單,意味著要麽已經落選,要麽將和他競爭余下的三個名額。
阮炫憑直覺,判斷賈珠已經落選了。
他有點惋惜。
那次與賈珠暢談,感覺此人既有君子之風,又有俠義之氣,很有點文武雙全的意思。
春闈兩人如果都能過關,一起參加殿試,一起進士及第,未來一起報效國家,那是最好不過的事情。
可惜眼下情況不妙。
第三張榜單上,沒有賈珠的姓名,也沒有雲端、寧珂的姓名。
此外,還有兩位頗有實力的舉人,也沒有出現在第三張榜單上。
阮炫心中微微緊一下。
余下的三個名額,要六個人去爭搶。
這是一半對一半的贏面!
阮炫長籲一口氣,調整一下自己的心境。
他看向賈珠,見賈珠目不轉睛盯著榜牆,面色風輕雲淡,並不十分緊張。
阮炫心中讚道:
好心態,這事擱我身上,未必頂得住。
賈雨村從榜牆的人堆裡,呼哧呼哧擠出來,來到賈珠站著的花壇前,嬉笑道:
“賈公子中的是第幾張榜單?”
他剛才在每張榜單上,都搜尋過賈珠的名字,並沒有看見賈珠,卻偏要明知故問。
賈雨村很清楚,阮炫的存在,賈珠奪得第一名會元桂冠,定無可能。
現在余下兩個名額,而賈珠前面,至少還有三人,他還有什麽希望?
賈珠站在花壇石牆上,俯視賈雨村,淡淡說道:
“恭喜你榜上有名,至於我什麽時候上榜,稍安勿躁,你幫我盯著。”
賈雨村冷笑道:
“也好,不到黃河心不死,我服你了。”
賈珠雙手負後,不再說話。
他確實不想放棄。
沒有到最後一刻,鹿死誰手,尚未可知。
這時,忽聽得一聲鑼響。
“咣——”
幾個身穿官袍的年輕人,簇擁著禮部右侍郎走到榜牆前。
其中一個官員喝道:
“張貼第二張榜單!”
兩個小衙役小跑過來,很麻利往榜牆上刷了漿糊,很快把第二張榜單打開,貼在牆上。
人群發出一片驚歎。
只見黃表紙榜單上, 寫著碗大的兩個姓名:
寧珂
雲端
那些落榜哭嚎,痛不欲生的人們,早已跑的不見蹤影。
在場的舉人,除了少數榜上有名的人,其余都是落榜哭嚎過,也已經化悲痛為力量的那些人。
他們目睹二、三名得主出爐,頓時掌聲雷動,爆發出一陣歡呼。
賈珠心中一涼,預感自己出局了。
他緊咬牙關,告誡自己,不要服輸。
一定要等著會元榜發布,確定自己名落孫山,體面地向阮炫祝賀之後,再體面離開。
就算兩手空空,名落孫山,又有何妨?
來年再戰!
賈雨村見第二張榜單的兩人姓名,並非賈珠,不由喜笑顏開,放聲大笑:
“哈哈哈,好啊,老天有眼,富貴流轉啊。”
他一邊笑著,一邊肆無忌憚盯住賈珠,毫無恐懼。
賈雨村突然覺得自己身上的壓力,徹底釋放了。
他和賈珠在科舉入仕上的較量,勝券在握。
春闈之後,下一步就是殿試,就是進士及第,進士及第,當官做老爺。
當官自有黃金屋,當官自有顏如玉。
當了官,該有的一切,都會有的。
光宗耀祖的日子,近在眼前。
賈雨村收住大笑,斜眼瞪著賈珠,眼中充滿冰涼的寒光。
太陽家家門前照,風水戶戶輪流轉。
你們賈家富貴到頭了,咱們走著瞧!
賈雨村心中塞滿自信。
一旦入仕,這廟堂之上,出將入相,舍我其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