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炫在一群舉人中間,大發宏論,話語辛辣,直中要害,毫不客氣針砭朝野時弊。
眾人聽得如癡如醉,時不時爆出喝彩。
賈雨村插話問道:
“阮兄以為這次考題的方向,會指向官場時弊嗎?”
阮炫瞅一眼這位在會試考場,孜孜不倦拚搏的中年人,輕聲回答:
“竊以為,這次題目的方向,應該是倉廩與禮節的相互關系。”
少年才子對屢試不第的中年舉人,即便心中不屑,也會生出些許憐憫。
賈雨村聽後,並不道謝,輕淺笑道:
“哦,何以見得?”
阮炫對賈雨村輕飄飄的語氣,很是不快,蹙眉道:
“聖上倡導‘倉廩實而知禮節’久矣,士人如何踐行,不正是聖上想要知道的嗎?春闈十有八九要圍繞這個題目做文章。”
這話聽起來有點敷衍。
賈雨村訕訕微笑,面子上附和著阮炫的話,心裡卻冷笑不止:
江南第一才子,也不過是個木訥的書蠹。
“倉廩與禮節”這種人盡皆知的大路貨題目,怎可能出現在春闈考題之中?
早在昨天,夏公公已經從禮部右侍郎兼翰林學士那裡,拿到了春闈題目。
夏公公讓賈雨村按題目練習,寫出正文,背誦下來,在春闈考場,謄寫在卷面上。
賈雨村敢在賈珠面前,放話壓他一頭,這底氣自然來自夏公公能搞到的春闈題目。
阮炫見中年舉人對他押題,一臉輕蔑,心裡一下不高興了。
他仰起驕傲的頭顱,視線越過眾人頭頂,看向外圍,不想再搭理這個中年舉人。
阮炫個頭很高,站在在一群舉人中,頗有點鶴立雞群之感。
他第一眼就看見了賈珠。
賈珠站在影壁下,百無聊賴東張西望,根本沒瞅他。
也就說,舉人們圍在他身邊眾星捧月之時,那個站在影壁下的人,對他根本就沒什麽興趣。
他不知道我是誰?
對方如此孤陋寡聞,竟不知他是江南第一才子阮炫阮光耀?
賈雨村順著阮炫目光,朝那邊看過去。
只見影壁下站著的那個人,正是賈珠。
此刻,賈珠目光轉向阮炫。
阮炫的目光,也正看著對方。
兩人目光相遇,互相打量對方。
賈珠對這位江南第一才子,確實沒啥興趣。
他隨意挪開目光,懶洋洋繼續觀察舉人們各種各樣的眾生相。
阮炫對賈珠的慵懶、冷漠,很是不快。
像他這種經常被人聚焦的人物,受人漠視,便覺受到了極大冒犯。
阮旋冷冷問道:
“那位才子是誰?”
賈雨村連忙壓低聲音,脫口回答:
“他便是赫赫有名的榮國府大公子,賈珠賈淵生。”
阮炫聽了一愣,繼而說道:
“原來是他。”
賈雨村追問:
“阮兄認識賈淵生?”
阮炫冷冷回答:
“我是江南人,第一次來京師,怎會認識此人?從北往南來的士人那裡,聽說過這位賈公子。”
他話裡明顯有種對賈珠的抵觸情緒。
賈雨村聽話聽音,敏銳捕捉到阮炫的這種情緒,趁機煽風點火:
“榮國府家學厚重,在京師是顯赫人家,很多人想結交,還攀附不上,阮兄要不要過去結識一下?”
這話看似貼心,卻故意貶低了阮炫層次,把他設定成攀附之人,意在挑動阮炫對賈珠的敵意。
阮炫如果主動過去,與賈珠結識,就有攀附之嫌。
阮炫這樣的人,只能選擇無視賈珠,等著賈珠前來攀談。
兩人如果出現僵持,或者對立局面,才是賈雨村最想看到的。
圍在阮炫身邊的人,突然都靜下來。
無數目光朝賈珠看過去。
圍在阮炫身邊的舉人們,自動閃開面對賈珠的那一面,形成以阮炫為中心,的一個扇面人群。
賈雨村迅速躲在人群後,從舉人腦袋的縫隙中,觀察賈珠。
賈珠突然感到氣氛有些異樣。
賈珠迅速收回別處的目光,看向阮炫。
兩人再次對視。
阮炫硬是忍住不說話。
賈珠隨口說道:
“鄙人賈珠賈淵生,閣下可是赫赫有名的江南第一才子阮先生?”
賈珠神態自然,面色和藹。
既沒有拒人千裡之外的傲慢,也沒有眾星捧月般的恭敬。
阮炫緊繃的神經,放松下來,躬身作揖:
“鄙人阮炫阮光耀。”
賈珠躬身回禮:
“久聞江南第一才子盛名,今日得見,果然一表人才,談吐不凡,名副其實。”
賈珠客客氣氣堆砌一串讚語,表達自己的尊敬。
阮炫微笑道:
“淵生兄過譽了,不才雖然徒有虛名,卻對‘南炫北珠’之珠,仰慕已久。”
賈珠有些不解:
“何謂‘南炫北珠’?”
一個精瘦的舉人,操著南方口音,沙啞說道:
“南炫北珠,是說南有才子阮炫,北有才子賈珠。”
賈珠聽了這話,忍不住要笑噴。
他還真沒聽過什麽“南炫北珠”之說。
可見阮炫是個情商、智商雙高的人物。
阮炫隨口一說,看似誇讚別人,實則把自己也帶入進去,一並誇了。
這頂級的凡爾賽功夫,非同尋常。
賈珠笑道:
“‘南炫北珠’之說,鄙人還真沒聽說過。
阮兄文章、字畫,早已紅遍大江南北坊間只有江南第一才子傳說,哪來什麽‘南炫北珠’?”
阮炫仰頭大笑:
“哈哈哈……惺惺惜惺惺,知我者,淵生也。”
賈珠微笑道:
“光耀兄此番出山,必是是衝著狀元郎而來吧?”
阮炫拱手道:
“天下文章,出奇製勝者,不計其數,哪個敢說狀元花落誰家?”
賈珠點點頭:
“言之有理。”
這個年代的科舉考試,雖有很多防范措施,但各種作弊手段,層出不窮。
比如泄題這種事,明裡暗裡,總有發生。
更何況,文無第一,武無第二。
主考官閱卷的思路、感覺、喜好,各不相同。
阮炫這種天才型的高手,也不敢聲稱自己能夠摘取狀元桂冠。
阮炫問道:
“淵生兄對此番會試方向,有何判斷?”
賈珠答道:
“深不可測,故不可測。”
阮炫拍手讚道:
“妙不可言,果然底蘊豐厚。”
賈珠笑而不語。
阮炫跨前一步,做個有請的手勢:
“淵生兄,咱們可否那邊走走,鄙人想請淵生兄答疑解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