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夜，月華無力。

　　偶爾幾道幽幽綠光在無諍村上空閃過，劃出一道道青尾。突地，一道紫光疾馳而過，卻在離村子百米的高空忽然散開，伴隨著周圍幾聲淒厲的哀嚎，消失在這黑暗之中。

　　殘月還未走遠，紅日便迫不及待的撕開天門的口子，將第一道陽光灑在村頭的一間瓦房上。

　　“喔！喔喔！”

　　小院裡的公雞理了理自己漂亮的羽毛，煽動油亮的雙翅，飛到半開的窗前，對著屋內又叫了兩聲:“喔！喔喔！”

　　見屋內並無響動，大公雞探頭往裡瞅了瞅，屋內空無一人，被褥早已整整齊齊地放在床尾。

　　“喔！”

　　大公雞不滿地叫了一聲，飛下窗，來回踱了幾步，便飛快地往灶屋跑去。

　　廚房裡，一個小小的身子踩著板凳站在灶台前，正拿著大木杓攪著鍋裡的稀粥，她朝鍋裡放下一大張荷葉，片刻後，那粥便變得金黃，清香撲鼻。

　　“喔！”大公雞撲騰了幾下翅膀，似乎是在跟面前的小不點兒打招呼。

　　小女孩兒笑眯眯地轉過頭來，頭上扎著的兩個丸子微微一動，甚是可愛。她大眼睛忽閃忽閃，咧著嘴對大公雞招手笑道:“大鳳，你醒啦?來，看看我今天做的荷葉粥。”

　　“喔！”大鳳敷衍地叫了一聲，它對這個不感興趣，它喜歡吃蟲子。

　　小女孩兒舀了一碗金黃的香粥放在飯桌上，又拿了一個碗裝了一些稻米和切碎的青菜，放到桌子的另一邊，碗剛放好，大鳳就熟練地跳上了桌守在碗旁。

　　“開飯吧。”小女孩兒說完，大鳳就對著面前的米菜一陣猛啄。

　　小女孩兒捧著自己的粥笑道:“慢點兒吃，不夠我再給你添。”

　　“喔！”大鳳抬起頭叫了一聲，又低頭開始猛啄。

　　這一人一雞貌似對話並無障礙。

　　小女孩兒邊吃邊對公雞說道:“再過幾天就是七月初一了，你說阿爹能趕回來嗎?這還是五年來他第一次出那麽遠的門，外面那麽亂，會不會有危險?”說話間，女孩兒的神情有少許落寞，又充滿著擔憂和期許。

　　“咯咯咯咯！”大鳳扇了扇翅膀，有些急了，它拚命地點頭，又拚命搖頭，試圖安慰小女孩兒。

　　小女孩兒用筷子有一下沒一下的戳著碗底，見大鳳如此，她也放心了不少:“也對，雖說外面夜裡有精怪出沒，但只要不出人類的領地就沒事兒，仙人留給我們凡人的陣法還是很強大的。阿爹說能趕回來就一定能趕回來，他從未食言，我和阿娘還等著他的禮物呢！”

　　說完，小女孩兒望向堂屋，那裡靜靜的供奉著母親的牌位，牌位前放著一個小木盒，裡面躺著一朵完整的枯荷。盡管她沒見過母親的模樣，但阿爹說她和母親長得很像很像。

　　七月初一，她之生辰，娘之祭日。

　　吃完飯收拾好屋子，般若叮囑大鳳看好家，她便背著一本老舊的書出了門。大鳳確實沒有閑著，在小院裡愉快地捉著蟲子。

　　般若雖然只有五歲多，但卻早慧，已經在米先生的學堂裡上了兩個月的學了。村子不大，只有不到三百人居住，學堂在村子中心，一刻鍾的腳程便到了，中午午休還可以回家將早上的稀粥熱來湊合一頓。

　　卯時還沒到，般若已將學堂打掃了一遍，見時間還早，她便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拿出米先生贈的書本開始讀起來:“雲對雨，雪對風......”

　　這本《聲律啟蒙》讀起來琅琅上口，但她卻覺得似乎少了些什麽，一股疑惑凝於胸中，越讀越慢，最後乾脆停頓下來。

　　“怎麽不讀了?”米先生走了過來，其實他已經在門口觀察般若一小會兒了。般若有著過目不忘的本領，不過個把月，她就能默寫這本《聲律啟蒙》。作為一名年過古稀的教書先生，有這樣一名天資罕見還勤奮的學生，他很得意。

　　般若正思索著，一抬頭便看見米先生捋著長白胡須，笑意滿滿地看著她。她放下手中的書，起身向先生行了個禮。

　　“想到什麽了?”米先生拿起般若桌上的書翻了翻又放下，此書有些殘破的地方都被般若仔細補好了。

　　這是本訓練小兒語感的啟蒙書，花草蟲魚、天地四季、家國人情，包羅萬象，說深不深，說淺不淺，幾歲的孩童哪會去細思其中意義，能背下來已經很了不得了。

　　但般若不一樣，她總能問出一些稀奇古怪的問題，有些問題能讓米先生都思考好幾天才能答出來。

　　比如現在，般若問道:“先生，按書中所言，世間萬物皆可相對，有美就有醜，有明就有暗，有高就有低，有長就有短，有正就有邪，可每個人心中的美醜明暗都不一樣，為什麽沒有一種絕對的存在，這世上有什麽是絕對的嗎?”

　　米先生一愣，捋胡須的手停在須間，不由得緊了緊。

　　般若沒等米先生回答，自顧自地搖頭道:“可我能想到的都想到了，卻始終找不出那個絕對的東西，難道真沒有嗎?”

　　米先生有些激動，他教書一輩子，所閱之書不知幾多，卻也是在四十不惑之年才生出這般對大道的思索，而眼前稚童不過讀了一本啟蒙書，便生出此等疑思，也許，也許......

　　米先生驚訝自己竟然有了這樣的想法:如此天資悟性若是還能有天生的靈根，或許這無諍村會迎來幾百年的第一個修仙者。

　　是了，村裡已經三百年沒出過一個修仙之人了。

　　仙門每十年來一次凡界，測試小兒靈根，靈根分五種:地、水、火、風，還有一種更為特殊稀有的靈根叫空。但近三百年來，凡界的靈根擁有者卻越來越稀少，整個凡間，大大小小數百個國家，竟然只出了不到十個靈根者，根器還都不屬上層。仙門也不再重視這十年一次的俗約，每次不過派一些低階的外門弟子前來評測。

　　“先生！米先生！”般若打斷了米先生的回憶，她希望米先生能為她解疑。

　　米先生卻歎了口氣:“你這問題我實在無法回答。”

　　般若有些失望:“先生知識淵博，在這十裡八鄉屬第一，若是先生都無法知道答案，那我要去哪裡尋呢?”

　　米先生汗顏:“世間學問我隻初窺一隅， 談不上淵博。興許仙門中人能知道答案，能修仙者，他們活得比我們凡人長久，自然對於大道領悟不同。”

　　“大道?那是什麽?”般若一臉的疑惑。

　　“就是那個絕對的存在。”

　　般若眼裡的光亮了一些，隨後又黯淡下來:“可聽村頭說書的胡爺爺說，仙人的地方可遠了，離我們這裡隔了幾十萬重山水，走上百年也走不到那去。”

　　米先生輕撫著般若的小腦袋:“這倒不用跑那麽遠，今年仲秋便是十年之約，應該會有仙人來此處尋找有靈根之人，到時候你也可以去測試測試，若你有靈根，則可去仙山修仙，自己慢慢尋找答案，若是沒有......”

　　米先生頓住了，這麽聰慧的孩子，若是沒有靈根不能修仙，百年後即歸塵土，豈不是老天不公?！

　　“我聽胡爺爺講過，靈根可稀有了，我不求什麽靈根，什麽修仙，只求和阿爹能安安穩穩過一輩子。我可以直接去問仙人嗎?”般若的眼中是孩童的天真爛漫，她只要一個答案而已。

　　“當，當然可以。”米先生釋然，修仙、大道對於他們凡人來說，到底還是遙不可及，他想得太多了，面前的小兒牙口都沒長齊，怎麽可能會開始探索大道了呢?剛才那些不切實際的想法，不過一時的錯覺罷了。

　　而小般若有了期盼，心情舒暢許多，她盤算著，等到了秋天，她再長高些，便去後山的蓮池幫村子裡采許多許多的藕，還可以送給仙人一些。只是她不知道，仙人是看不上這些凡間的吃食的，而她也再也采不到村子的藕了。